“哎呀,瞧瞧我都瞎说了什么呀。两位先生,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不应该说这些的,抱歉。”蒲乐认为自己一时心直口快,便没经过大脑的多层加工便直接将自己内心的想法给吐露了出来,但在看见凌修和秦野二人都有些停滞的动作之后,才发觉自己刚才的言论实在是欠考量,于是急慌慌地补充道。
凌修手里的动作终于重新变得顺畅了起来,他眼眸往下一转,完美地收敛起刚才微微有些讶然的情绪,继续行云流水地分析着那潜水艇的数据。
蒲乐见他没有表露出什么反感情绪之后,稍稍放下了一点心,但转眼又看见另外一位蓝瞳先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立马慌张地垂下头:“不好意思,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其实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蒲乐在心里早就已经对着两人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他们都是好人,都是特别好的人。
是他这么多年来,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对他很好的人。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一时激动,口不择言,差点忘记了自己跟他们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蒲乐在心里一边对自己进行着长久的自我谴责,一边暗暗地猜测着蓝瞳先生会对他说些什么。
是厌恶呢,还是不置可否?
他摇了摇头,想着先生应该不会感到厌恶。
但他又被自己这个断论给吓到了,如果先生并没有感到厌恶,那么他刚才的行为不就是在探索他们的容忍底线吗?
正当蒲乐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秦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蒲乐咬紧了下唇,又松开,原本有些苍白的嘴唇一下子血色上涌,他小声地回道:“因为……两位先生,你们看上去非常亲密。”
“哦?”秦野的语调上扬,像是一把钩子一样。
“……嗯。”凌修胆颤心惊地回道。
“从哪里看出来的?”秦野又问。
蒲乐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完全分不清这是一个陷阱,还是真就是单纯地问问。
他往凌修那边看了看,发现他似乎没有受二人对话的影响之后,谨慎地开口:“就……从你们两个人的相处方式上,就比如这里就只有一张床,我爸爸和我妈妈,夫妻二人就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是么?”
蒲乐被吓了一跳,差点就要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先生!我我我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这么随意揣测你们的关系的!或许……或许你们真的就只是朋友……还是兄弟关系?”
蒲乐的语气越说越弱,最后反倒是变成了抛向秦野的疑问句。
他当初那颗敢直接从控制中心露台上撒手坠下的勇气,轻而易举地在秦野的注视中分崩离析得四分五裂,只需要一阵微风,就能将它给吹散得无隐无踪。
他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摆,手心里开始冒汗。
只听秦野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谁要跟他做兄弟???”
蒲乐认为,他怕不是快要死翘翘了。
他可能是触碰到一个非常非常敏感的话题了,所以才会让这空间里的氛围变得尴尬而又沉默。
蒲乐将目光转向凌修。
凌修像是浑身上下都装满了信号接收器一般,在感受到了蒲乐之后,转过头来对秦野说:“你别总吓他。”
秦野抬眉,顺便还耸耸肩:“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把他吓成这样。”
蒲乐还有些发愣,过了几秒之后,才舒缓地呼出了一口气:“所以……我说的没错吗?”
秦野笑道:“没错。”
蒲乐彻底放松,瘫倒在椅背上,甚至还将左手放在自己的胸腔出,有一下没一下地帮自己顺着气。
凌修正将一本牛皮笔记本放在自己的左手小臂处抵着,右手握着一支宝蓝色的钢笔,一丝不苟地在那上面飞快地计算着。
当他伸手转换显示屏时,才发现秦野正坐在另外一边盯着自己。
像上司在监视下属工作似的。
秦野说:“都算好了?”
凌修将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并没有。”
“那就休息会儿吧。”
凌修靠在椅背上,听见这副口吻忍不住瞥向秦野,用眼神告诉他:
是不是演戏演上瘾了?
但还没等凌修说些什么,蒲乐的大脑像被人装入了延时装置一般,感慨着说:“原来,两位先生你们是兄弟啊,看来之前都是我想太多,其实想想看,在这种环境里,兄弟俩睡同一张床,难道不是验证了‘兄弟同心’的说法吗……”
秦野朝他抛去一个“难道是我说了什么,才导致你对我有此误解”的眼神。
而与之相对的,蒲乐懵懂单纯地回望秦野:“先生,刚才不是您说的‘嗯’吗?”
“我说了什么?”秦野问。
“我最后说你们是兄弟,您肯定了呀。”蒲乐轻快地说,“怪不得那么有默契,原来是同一对父母。只不过先生您是蓝色的瞳孔,另一位……好像是深褐色瞳孔,噢……大概是一个遗传了母亲,另一个遗传了父亲吧……”
凌修觉得,此时此刻最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是他的好助理比特·白。
因为比特跟蒲乐有个共同点——
他们都能在各种暗示、明示之下,成功地突破重围,开辟新路,将他们的思路带偏方向,就此一去不复返。
凌修淡定地端起水来喝了一口。
而对面的秦野也很是淡然。
怕不是跟他一样,同样想到了远在了光年以外的比特。
所以,他们就这样,在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心中,成了彼此不可缺少的……
好兄弟。
*
光艇之外,浅草忽然掀起一阵浪。
凌修向外看去,“何司长要过来了?”
蒲乐一下子变得很警惕:“先生……他是谁?”
凌修安抚道:“放心,他不会对你怎样。”
外面接连停下了两架光艇,从最前那一架中走下来两个人。
蒲□□过窗户,看见了兰苍人的模样:“先、先生,兰、兰苍人……”
“没关系的。”“好兄弟”秦野说道。
蒲乐还是有些担心,于是他悄悄地双手反抓住板凳,往秦野那边凑过去。
光艇的门向上打开,响起了两串交错有别的脚步声。
凌修走到门边,将何恩与安小洁带了进来。
“没想到你们居然可以平安无事地回来。”何恩说道。
后面的安小洁跟秦野和凌修打了声招呼之后,强行忍压住好奇心,克制着自己的眼珠,在这光艇中四处打量着。
“其实我也没料到我们可以顺利回来。”凌修回。
“他是……”何恩看见坐在餐桌旁的蒲乐。
长期服务于兰苍人的蒲乐条件反射地立刻离开了座椅,站起来朝何恩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就是他帮助我们离开控制中心的。”凌修对何恩说。
“这么厉害?”何恩说道。
“嗯。”
蒲乐直起身,脸颊有些烧热。
他默默地咽口水,润润嗓子,当何恩朝他们一步步走过来时,他乖巧地将旁边的椅子全都拉出来准备好。
“先、先生……您坐在这里吧……”蒲乐说完,转而面向安小洁,“这位女士……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坐在这里吧……”
“谢谢。”安小洁大方地道谢。
蒲乐面色通红:“不、不用谢。”
“何司长,好久不见。”秦野探前身子,跟何恩握手。
“好久不见。”何恩将怀中厚厚一沓资料递过去,“我猜你们可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们应该很需要这些资料。”
“这是什么?”秦野边说着,边将牛皮纸袋上的白绳给绕开。
里面装了差不多有一枚亚特币那么厚的资料。
“你们不是想去控制中心底下的研究室吗?”何恩粗糙的食指朝秦野手里的资料点了点,“这就是了。”
安小洁接话:“对,里面有进去的方法,里面的构造等等信息。”
秦野看向他们两个人,嘴唇动了几下。
何恩明白他的意思,“不必再说什么感谢的话了。”
“因为是我们要感谢你们。路正和林安遭受脑刑之后,下落不明,而且何司长也只知道这其中模糊的消息,更何况我们都是兰苍人,思想不受我们自己控制,所以,”安小洁寄希望于他们三人,“拜托你们了。”
资料刚好分成三部分。
秦野将剩下的两部分分别往蒲乐和凌修手边推:“你们也看一下吧。”
“好的,先生。”
其实这资料并没有多沉,但蒲乐接手之后,顿时深切地感受到了它的重量。
蒲乐表面上镇定,但其实内心里早已四面八方地炸开了花。
——这能够体现出他的个人价值。
而凌修接过之后,手里压着那一沓纸,快速地翻开了一遍。
他问:“你们也知道,兰苍人的思想要受控制中心的管制,那你们这么做,面临的风险是什么?有多大?”
安小洁莞尔一笑:“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你们不也经受着很大的危险吗?”
“可我们毕竟不是兰苍人,实在没办法了,乘着光艇,说走也就走了。”
凌修是亚特守卫司司长,他掉过眼泪、流过汗,也流过血,眼睁睁地看着队友在自己面前被兰苍的武器打成个筛子一样,浓稠的血液糊满了全身。
然而他也没办法停住脚步,将昔日队友从地上拉起来。
这就致使他每回碰见危险时,第一反应都是考虑到会给身边人带来多大的威胁。
凌修看向秦野。
而秦野正垂着头,认真地翻阅着资料。
阳光温柔地拢在他身上,也不知到底是阳光温柔,还是凌修看向他的目光温柔。
凌修克制地收回眼神。
“请你放心,何司长跟我在做出每一项决定之前,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安小洁的嘴上虽然说着安抚性的话语,但目光却很担忧。
凌修只好说:“好吧。希望你们也能多加小心。”
“我把你们去研究室的交通工具也给带来了,”何恩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也可以加入你们,但情况不允许。”
何恩顿了顿,自责道:“我希望自己……能够赎罪。”
安小洁说:“我希望他们能够回来,毕竟这些原本都应该是他们承受的。”
凌修说:“我们尽力。”
“好。”安小洁回。
“那我们就先回去吧。”何恩起身。
凌修说任何挽留的话。
但他却觉得这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