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的脸忽而近,忽而远。
凌修很想伸出手来,将正动容地望着自己的这块蓝宝石紧紧地攥进手心里。
秦野也知道他的意图,所以握住他的手,两人双手交扣,秦野给他支撑的力量。
柔和的夜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吹过这片偏僻地方,头顶上的树木窸窣作响,但这声响却大不过凌修的心跳声。
凌修的眼前仿若出现了一大片霎然绽放的蓝玫瑰,花瓣在这阵风的吹拂之下不断地摇曳着,而瓣上的水滴在这阵摇曳中缓缓流淌而下。
他想到幻象里,秦野出现在宿舍里的那个夜晚。
那是他们正式成为恋人关系没几天之后,秦野照样逃课,而凌修照样到处去抓他。
凌修板着张脸回到宿舍,看见秦野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捏着那本他很珍贵的笔记本,问:“呦,班导,在纸上写我的名字呢?”
凌修的脸在一片阴暗中微微发烫,“你别胡说。”
秦野说:“我不过就是回家几天,你就这么想念我,甚至还开始在本子上写我的名字啊……啧啧啧,看不出来。”
凌修一把夺过笔记本,迅速地将它丢进自己的抽屉里,利落地上锁,嘴硬道:“你别胡说八道,我也就只是随便练练字罢了。”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字,你偏偏就挑中‘野’字,”秦野动动手指,开始故弄玄虚地掐算起来,“让我来算算这概率?”
凌修刚从同学聚餐上回来,中途接到汉森教官气急败坏的讯息,说班里那个刺头又跑了。
于是凌修不得不从聚会中离开,带着一身烟火气出现在秦野的面前。
秦野抓住凌修的手,将他往自己跟前带了带,小心翼翼地在凌修身上到处细细地闻。
“酒味?”秦野抽动着鼻子说,“亲爱的,你还喝酒了?”
醉意像是需要被人提醒才会开始酝酿发酵一般,经秦野这句话的点拨,凌修认为自己的神经开始有些发麻。
他一下就变得有些稚气,愣愣地问:“啊?”
秦野笑笑,把他一把拉过来,用自己的腿锁住他,“班导,没想到你不会喝酒啊?”
那晚的月光就跟今晚此时的月光一样皎洁。
醉意逆着时间之河,顺着凌修的脊骨如同蚂蚁攀爬似的在他的大脑中占山为王。
凌修喃喃地、讨饶地喊了声:“宝贝……”
怎料秦野毫不留情地命令道:“继续。”
于是凌修视界的水平线只好继续上下移动。
他发蒙地想着,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秦野的?
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是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秦野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知道这是数字几吗?”
凌修眼睛朦胧,他忘记自己说了什么。
因为他后来好像直接咬住了秦野的手指,答非所问地回道:“这是真的。”
秦野的语气透露出危险:“你咬我?”
并且他还装腔作势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嘶”了一声,小题大做地说:“说对不起。”
凌修顿时变成一只醉酒兔,正趴在一只面露凶光的狮子跟前。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秦野。
而此时眼前的秦野同样地发出一声“嘶——”
凌修问:“……是不是弄到伤口了?”
秦野的锁骨前有层细汗,在月光之下隐隐发光。他说:“你别咬我。”
跟过去一样,凌修一听这话,不受控制地又咬了一下秦野。
回忆里的秦野在自己被咬了之后,神色严肃道:“班导,学长,别装傻。既然你咬了我,还不愿意道歉,那就直接做点补偿行为吧?”
凌修急需一碗解酒汤,“我的头有点晕……”
“不晕才怪。”秦野抛下这句话,就把凌修给放回床上,一把扯起被子盖过他的头。
但又把被子往下扯了一些,掖到凌修的下巴,坐在床边,手还抚在他的脸上。
凌修侧过头,往秦野的手心里窝了窝。
秦野问:“干什么?不想我去给你找蜂蜜水?”
凌修迷迷糊糊地“嗯”。
“那你还是先跟我的手指说对不起吧。”
凌修努力撑开眼皮,鬼使神差地,舔了一口。
“你就是这么说对不起的?”秦野有点意外。
其实凌修压根儿听不见秦野在说什么,反正在他潜意识里,他已经做出补偿了。于是就想要背过身懒得理秦野。
但秦野一只手大力地将凌修重新翻了过来,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凌修点头,“秦野……”
“我是你的谁?”
凌修思索了好一会儿,回道:“……学弟。”
“就这样?”
“男……男朋友。”
秦野心满意足,雀跃地打算去给他这个不胜酒力的表面看起来聪明但内里时常笨得有点可爱的男友,找点儿蜂蜜兑些水。
但他的手却被凌修拉住了。
“一起……”
后来凌修好像被秦野抱住了。
就像现在秦野直起身子,也把他给拥住一样。
凌修的神思很迷糊,他现在有些分不清楚,到底喝醉的是当时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
所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艘在汪洋大海中漂泊的小船,在大浪中颠簸来颠簸去。
小船飘到了浪尖上,又急速地下坠。
最后他终于伸手捉到了一丝理智,但又被迎面扑来的浪涌拍散了。
海面恢复平静。
凌修想到当时的宿舍里,秦野跟自己枕着同一个枕头,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男朋友,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严格?动不动就要罚人?”
凌修回道:“这是你应得的。”
这句话成功激怒了秦野,让他捏了一把自己。
凌修不知死活地往他身上靠去,于是秦野直接将自己缩进被窝里。
“人呢?”凌修迷惑地问,想道眼前这么大的一个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但接着就感到自己变冷了。
——他的衣服被抛了出去。
脑袋在发胀,但凌修并不打算彻底醒过来。
他躺在地上,有些累。
夜风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慵懒地吹过草丛。
凌修动了动嗓子,说道:“秦野……”
“怎么了?”秦野问。
“……没什么。”
秦野问:“你那么会认星座,那你告诉我,在夜空里能找到水瓶座吗?”
凌修眼里的星星全都变成亮白色圆形色块,根本看不清。
他抬手,往眼角处一擦。
咦,怎么会有眼泪?
凌修说:“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你的生日不是在2月8号吗,难道不是水瓶座?你找不到自己的星座?”
秦野果然还是比他要小两岁,现在居然还这么有精神。
凌修也有自尊心,总不能说自己太累了,所以懒得去找了吧?
照着秦野的性子,他肯定会恶意地追问他为什么会觉得累。
到时候就不好说了。
但没料到,凌修这沉默在秦野眼里看来却变成了“凌修只记得他的星座、他的生日,却忘了自己的星座跟生日”。
一种滑稽的感动油然而生。
秦野抱着凌修的胳膊变得更紧了。
凌修眼皮上下打架,但却并没有完全滑入梦乡。
他想起那晚第二天醒来,他从床上起来,第一眼便发现挂在墙上的时钟显示他要迟到了。
亚特军校里活得最像个模范标本的人略微有些慌张地换好衣服,快速地洗漱完毕,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出宿舍,但却发现秦野在他的书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画了一根食指。
下面配了一行字:
昨晚我的手指很辛苦,被你咬了很久。
如果可以,凌修一定要把秦野给咬碎。
但秦野明显起得要比他早,现在已经不在宿舍里了。
刺头意外地准时出现在教室里,而榜样却姗姗来迟。
凌修最多也只能想到这些了,剩下的他已经彻底没力气去回忆了。
原来,在他不经意间,脑海中就已经有了那么多跟秦野相关的片段。
他忽然很开心,虽然这些回忆中,有的羞耻得难以启齿,有的暧昧得含糊不清……还有一些,是带着些晦暗的遗憾。
但这些又都拼凑起来,变成了此时此刻躺在自己身边,用胳膊给他做枕头的、最为生动的秦野。
身后传来秦野的声音:“宝宝,你不困吗?”
“困。”
“那你怎么还不睡?”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凌修没有作答,只是稍稍地向前移动了一点儿,想要跟秦野拉开距离。
但却被秦野轻轻松松地抓了回来,“你要去哪儿?”
凌修脸皮薄,不太好意思把真实原因直接在这片地方里说出来。
“嗯?你怎么不说话?”
凌修一只手探到身后,摸索了一下。
秦野低低地笑了声,又抱得更紧了。他凑在凌修耳边,低声道:“不出去,就这么睡。”
凌修:“…………”
丛丛萤火在他们周围缓慢地上下翻飞,依稀虫鸣不知疲倦地扯嗓低吟。
凌修只好将衣服扯过来,盖住自己,用着被困意彻底占据的声嗓对身后的秦野说道:“晚安。”
在这个伸手触碰不到苍穹的夜幕之下,唯有爱人的眉眼却能够被对方用指尖细细描绘,在梦里慢慢咀嚼。
秦野的嘴唇贴在凌修的后脑勺处,含混地回:“嗯,你也是。”
漫星长夜盖过来,柔风苍原里有一对密不可分的恋人。
天地中有他们,而他们的梦里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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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