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修觉得自己有些迷糊。
好像是阳光过于炽热,导致雪顶上千年的积雪开始大面积融化,“啪嗒”一下直直地落入雪山之下的湖泊当中,最后又由着柔和清爽的风将他带走。
他从梦里醒来。
柔软的床铺提示着他已经回到了光艇。
但至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无力问出口。
他转过身,见着秦野躺在自己身边,还在沉沉地睡着,心里生出了某种稳稳当当的安适之感。
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地告诉他,他们会是最相爱的恋人。
凌修的目光顺着秦野的眉间往下走,被他吻过的双眼,被他吻过的鼻梁,被他吻过的嘴唇……最后到了被他吻过的喉结,昨晚曾因了自己的动作而不断地发出隐忍的低吼。
他有一些开心与满足。
当然,羞耻心也逐渐从神经的四面八方奔赴而来。
——毕竟他们昨晚凭两人之力压垮了一丛草。
凌修想到这里,由不得有些脸红,心里又有种挫败感。
虽然在别人看来,他是学长,秦野是学弟;他是司长,而秦野是他的下属,是副司长。但其实在两人关系中,他才是那个被引导……处于被动位置的那个人。
他稍微动了动,就被秦野的四肢锁住了。
秦野不管三七二十几,往他的脸上胡乱亲了一通,随后睁眼道:“早上好。”
等两人相对时,凌修的脸彻底烧了起来。
像是不敢面对昨晚主动的自己。
他难得口齿不清地回:“……早上好。”
秦野笑了笑,把凌修的头发彻底揉乱,长臂一伸,想要从床头柜上的烟盒中抽出一根烟。
不知道要有多久的烟龄才能称得上是“老烟枪”,但这个年龄没多大,抽烟手法就已然很是老练的秦野,在自己面前抽烟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愉快。
吸烟伤肺。
吸烟百害而无一利。
更何况,之前秦野为他的这个抽烟行为安上的由头是太过想念自己。
可现在自己分明就在他身边,那又为什么还要抽烟?
凌修的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怎么,嫌自己的肺还不够黑?”
秦野正在到处找着打火机,胸前背后的痕迹有些晃眼。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说:“这是习惯。”
“哦,看来你也知道21天就能养成一个好习惯了是吧?”凌修抬臂,想要把烟抽走,但被秦野灵巧地避开了,“干嘛?死性不改?”
秦野的眼里含着笑意,不作声地望着凌修。
凌修被他盯得又有点儿害羞,正想错开他的眼神时,秦野伸出食指朝他勾了一勾,下巴朝他一挑,示意他过去。
“……你想干嘛?”凌修问。
接着秦野咬着烟尾,将烟头径直地往凌修的唇缝中撞过去。
凌修毫无防备,下意识地咬住了。
过了几秒,秦野将烟取下,“你把我的烟弄湿了。”
凌修觉得自己被碰瓷了,他有些无辜。
“所以这烟没法抽了。”秦野说。
他把烟放到一旁,探过身体来往凌修身上摸了摸,惊得凌修立刻反捉住他的手。
“你……”
“我来认领自己的过错。”
“什么过错?”凌修用力地抓住秦野,不让他乱动。
秦野沉沉地看着他,另外一只手放在凌修的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语气中的调笑消失得无隐无踪:“昨晚没控制好……全都弄进去了……怕你不舒服。”
话题要是转到这件事情上来的话……
那凌修自己也有责任。
他们两个是同谋。
毕竟昨晚的凌修也很疯,秦野在耳边问他“要不要”、“可不可以”,他直接回了一句“少废话”。
结果秦野就比他更疯了。
凌修清清嗓子,佯装波澜不惊:“不用担心,我很好。”
秦野问:“那还能再战三百回合吗?”
凌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我认为不行。”
“男人不能说不行,”秦野吻着他的下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凌修颓然道:“我是真的不行了……”
秦野放过他,哈哈大笑起来,起身说:“我去做早餐。你还能站起来吗,要不要我抱你?”
结果换来一句凌修咬牙切齿的“不要”。
凌修洗漱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尾略长,微微上扬,眼中带笑,就像是三月桃花盛放。
这应该是他此生很满足的一段时光。
他换好衣服,走向厨房。
秦野正光着上半身,在炉灶前忙忙碌碌,锅碗瓢盆乒乓作响。
凌修忽然有个念头,但注定会是缺憾:
如果凌云和张岚还在就好了。
这样一来,他就能把秦野带到父母面前,告诉他们,他也能成立自己的家。
感情的起源穿过悠悠岁月,再怎么抽丝剥茧都已然寻求不到,但感情一旦如野草般滋生,他便开始无休无止、无边无际地设想起未来。
纵使他还从未跟秦野讲过自己关于两人未来的想法。
秦野见他步履有些缓慢地走过来,快速地将蒲乐送的面包,还有他泡好的燕麦牛奶端上桌。
凌修喝了口燕麦,皱皱眉说:“挺甜。”
“怕你低血糖昏倒。”
“……”
“既然我们现在都已经拿到星石能源分布图了,而且图纸也是真的,所以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逗留在兰苍的必要了。”
“嗯,你说得对。”
“裴恒也一定是离开了兰苍,如果他还在这里,那他不可能不通过控制中心下达指令把我们都给抓起来。”凌修冷静地分析道。
“我们确实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你说得没错。”
秦野放下杯子,岔开一条腿,拍了拍。
“椅子上没有坐垫,很硬。你坐我腿上,这样应该不会疼。”
凌修:“不用了,我站着就好。”
秦野收回腿:“那好吧。”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你说返程?”
“当然。”
“总得跟蒲乐打声招呼吧。”秦野将蒲乐烤的面包掰开来,“他这小子,说不定还在等我们呢。”
凌修说:“也是……”
“吃完早饭后就去吧。”
“好。”
*
天色泛金,山风欲静。
百米开外的村落已有人出入,随后是依稀车马奔腾之音。
脚下的道路无比平坦,眼前的烟火久久不散。
这才像是人间。
凌修收回望向村落的目光,说道:“我们得加快速度,要不然蒲乐去上班的话,我们可能就碰不见他了。”
“嗯。”
两人走得很快,直到快要到达蒲乐家的时候才慢下来。
秦野叩门,不一会儿,张乐平就将他们迎了进来。
张乐平有些意外,“你们怎么过来啦?快快快,请进请进。”
秦野问:“蒲乐他在家吗?”
张乐平说:“在的在的,我这就把他叫出来——乐乐!”
蒲乐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张乐平:“那两位先生过来找你。”
蒲乐从房间里走出来,见到凌修和秦野时双眼放光:“两位先生!”
凌修认为如果蒲乐再激动那么一点点,兴许他会被他抱个满怀。
秦野稍稍上前几步,走到蒲乐和凌修的中间,说:“蒲乐,我们这回来找你,是有件事情想要跟你说。”
蒲乐还处于一阵兴奋当中,他本以为要过好几天,等两位先生都休息好之后,他们才会来找自己。但没料到他们居然在第二天就过来了。
“什么事情啊?是又有什么事情要去做,有任务要去完成了吗?两位先生,是不是想要我加入你们?我很能干的!坚决不给你们拖后腿!”蒲乐开心得说了一大段。
凌修说:“方便出来聊聊吗?”
蒲乐:“方便方便!”
三人随意地坐在了人行道的座椅上。
蒲乐热切地问:“先生们,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啊?”
凌修说:“我们要离开兰苍了。”
蒲乐愣了愣,“……你说什么?”
凌修很冷静,“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拿回分布图。如今盗窃者已经找到,并且也追回了图纸,所以我们现在也应该走了。”
蒲乐垂头,失落地问:“那、那你们……要走多久?”
亚特与兰苍本就水火不相容,曾经还为了星石能源打了长达几个月的仗。
所以……如果下一次再来兰苍,那应该就是亚特吞并掉它的时候。
不过凌修没有这么说,只是回道:“不会回来了。”
凌修不喜欢编造谎言,也不喜欢给人留以毫无意义的念想。
从小到大,他就比别人更擅长快刀斩乱麻。
蒲乐声音涩涩的:“那……这是不是代表着,我再也见不到两位先生了?”
凌修的“是的”都已经飘到了嘴边,但硬生生地拐了个弯,被他强行咽回了肚子里。
秦野说:“人生还那么长,哪有那么多东西能说死?”
“噢……”蒲乐泫然欲泣,“你们走之后……那、那我该怎么办?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并不想留在兰苍……”
如果蒲乐要是离开了兰苍,估计会是一件撼动整颗兰苍星的重大新闻。
凌修语重心长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你有你的责任,而我也有必须要去履行的义务。这些事情,你要懂得独自面对。”
若是他们带走蒲乐,兰苍就会向亚特发难。
从大局考虑。这是凌修思考一切问题的角度。
“但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
“用脑子思考,用眼睛寻找,用双手摸索,用双脚行走。”凌修说道。
“先生,很抱歉,你讲的话,我都听不懂。”
“你必须要有一个目标,拥有一个方向,你才能做出规划,才知道怎么走。”凌修耐心地解释,“你不想受这里的束缚,这是不是就是你的目标?”
“……对。”蒲乐眼睛通红,“所以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不行。”凌修回,“你是个成年人,要懂得做出任何一项决定之前考虑到充分的因素。你身上有着责任,不能一走了之。你还有父母,他们很需要你,但他们不会是阻碍你前进的绊脚石。”
蒲乐有些茫然:“我……我应该怎么做?”
凌修说:“控制中心现在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一部机器,怎么能没有控制者?”
蒲乐只需一刹那便明白了。
聚散终有时,再见亦有期。
他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站起来,朝他们伸出手:“两位先生,祝你们一路平安。”
秦野握上去:“期待未来的兰苍。”
凌修:“同时也期待未来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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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四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