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圣人
“将同伴的尸体安葬起来,妖兽的尸体……能取走的资源尽数取走,剩下的,一把火烧个干净。”
陈道师吩咐时声音很轻微,周围的人听后却一个激灵,连忙惶惶恐恐地照办。
这样的姿态让陈道师皱眉:“你们害怕我吗?”
他目光望去的地方,一个少年人身躯战栗了一下,慌忙低下头颅:“不……不……”
这显然是言不由衷了,陈道师尽力舒展起眉头,露出如以往一般平和的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的笑容如春风拂面,那少年好不容易鼓起一分勇气:“道师,您……不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陈道师一怔。
方才发生了什么,他当然记得真切。
森林里的伏击,与黑袍人短暂却致命的交锋,再之后,便是那场惨烈艰难的战役。
“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道师追问。
“那场战役里……道师您的模样……”
那少年说到这里,似乎又陡然回想起来,身躯猛然一个战栗,呼了呼气才继续道:“那样的模样,太恐怖了,像是地底爬出来的厉鬼……而且……”
“而且道师您……在笑。”
最后两个字让人悚然,笑不是在惨烈战争之中,面对同伴接连死去时该有的表情,不是在生死中搏杀该做出的模样。
就连陈道师自己都蹙眉,他知道自己参与了那一场战争,就在片刻之前,但其中的细微处却记不起来了。
自己像是恍然间作了一场大梦,一场染着血的惨烈噩梦。
身处那样的噩梦中,陈道师并不享受,当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又为什么会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
“恶鬼!”
陈道师身躯,猛然战栗了一下。
他的脸色惨白,忽然间难看至极,这一刻心中的震动,比战争中每一次生死搏杀还要剧烈。
他知道了,抓住了关键!
一副画面猛然在他脑海中浮现,那是一个贪婪吞噬者骨髓的恶鬼,于湖水的倒影中浮现,他手中沾染鲜血于罪恶,脸上却笑得狰狞。
那头湖水中的恶鬼!
那位黑袍陈道师!
“你于湖水中所见到的,是你自己的倒影。”
这是夸父的话,在此之后,陈道师曾追问过其意义,询问这尊伟岸的神祇若是圣人望向湖面,又会看到什么景象。
那时,祂这样回答:
“圣人望向湖水,便什么都看不到。”
“湖水中所见到的是自己的反面,它会将你的弱点放大,然而却不能够无中生有。”
“圣人心中没有凶恶,没有愚钝,于是他望向湖水,便什么都看不到。”
陈道师原本对此只能说是一知半解,总觉得还差了一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直到此刻才猛然间惊醒。
难怪那头恶鬼如跗骨之蛆,无处不在,难怪黑袍陈道师如影随行,摆脱不得。
“原来厉鬼便住在我心中。”
陈道师走到一滩鲜红的血迹前,甜丝丝的血腥味顺着他的鼻翼没入五脏六腑。
从这样的甜味中,陈道师本能觉得愉悦,他低头望向那摊鲜红血水,从中见到了自己的倒影。
是一头穿着黑袍的狰狞恶鬼,一只手提着鲜红妖兽头颅,另一只手捂住面庞,从手指间溢出的面庞缝隙,是一张狰狞微笑着的脸。
陈道师忽然间觉得毛骨悚然。
……
踏上归途时,众人都觉得道师有些沉默。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安抚,道师却只是微笑着摇头,从那样的笑容中,他们看不见如以往一般滚烫的温度。
“我没有什么事。”
就连道师的语调中都透着某种平时不可见的疏远,像是隔了一层天地,从遥远却近在咫尺的另一片天幕飘荡过来。
“继续赶路罢。”
似是察觉到话语中的疏远,道师说这一句话时刻意让语调轻快,但这样的轻快,反而更增添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
站在陈道师周围的弟子们一个激灵,下意识远离了一两步。
道路始终在延伸。
森林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秋时萧瑟树木轻飘飘落下一两片残叶,被风吹时沙沙地作响,还有众人刻意压抑着的,几乎不能听闻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寰宇上下,俱静无声。
陈道师是享受安静的那一类人,但无法享受这样的安静。
终于到达夸父城时,队列中的所有人都齐齐松了一口气,似乎此刻天才再度变得明媚,风才再度开始拂动,整片天地有了声音,有了色彩。
陈道师面无表情。
有人上前,临别行了一礼,又匆匆逃也似地远去。
陈道师依旧面无表情。
他回到自己家中,秦白书正对着围炉读书,见自家的老师到来,便微笑着点头致意。
陈道师面无表情。
他径直走到自己屋子里,一倒头便睡下。
夸父的大梦之国于中显现,恢弘的神秘国度解开面纱。
这时候,夕阳的天光一片绯红。
陈道师抬头,入目而来的,是一尊背着如血般绯红色太阳的巨人。夕阳的光如此靠近地洒落下来,使人不自禁觉得冷彻。
“道友。”
陈道师拱手,行了一礼。
夸父背负着太阳而行,祂气喘吁吁,巨大的汗珠顺着面无表情的脸颊流淌下来,坠落在地,便成了一滩水沟。
“道友。”
陈道师见夸父不答,便又呼唤了一次。
回应依旧是漠然无声,若是以往,陈道师或许会就此离开,但这一次,他蹙起眉头,第三次拱手行礼:“道友!”
那尊伟岸的巨人转身,大口大口地喘了一两声气,而后道:“说罢。”
可等待祂的,是沉默。
是良久的沉默。
少年道师很少有这样的犹豫,他分明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分明早已做好了打算,分明有一千般、一万般渴望。
可事到临头时,他却沉默了。
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逾越。
接下来要做的事太过疯狂。
“我要成为……”
他呼出一口浊气,脸色都一阵青白,忽然间从心底生出莫大的恐惧,又忽然豪气盈胸盈怀。
“圣人。”
但当真正道出这两个字时,一切情绪都消散无踪影,他只觉得平静,一种前所未有的、福至心灵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