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梦幻泡影
连天星辰荧辉荡漾，入目是一片幽深的光。
少年道师来到黑天秘境。这时，风声震动，漫天席卷。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们满脸惊诧，他们并非没有见过起风，只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风。
黑天秘境深邃幽远，哪怕是风也没有温度，一刹那刮起在天空的尽头，再一刹那便戛然而止。
可此刻这风吹过脸庞，却冷得人浑身上下都泛起鸡皮疙瘩，众人衣袂被吹得飘摇荡动，耳边是风声如雷。
“这风声……”
有人开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
但他终究开口，因为没有比之更贴近真相的猜测：“像是从真实世界吹来！”
弟子们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惊骇震动，黑天秘境与现实世界之间某种虚幻朦胧却无比坚固的界限被打破了，这代表着什么？他们不明白。
只有陈道师明白。
“开战罢。”
平静吐出这样两个字，众人见这位道师行走在风声激荡下的虚空中，如龙行虎步，坦荡激昂。
眼下晨钟刚刚敲响第一声，这是清晨时分，众人修整未足，心神不定，此刻开战，决不是什么理智的决定。
可看着那位少年道师的背影，竟没有一个人开口劝阻。
他们只是默默地跟随，不论前方路程，不论艰难险阻，就像以往的数十、数百次。
当到达第十三座秘境门前时，浩浩荡荡的人群已如乌云一般密密麻麻。
这是一场浩大战役，道师一脉，出战一万三千一百人。
陈道师站在这一万三千一百人的最前方，脸上没有表情。
气氛骤然肃穆，将士们严阵以待，数万人屏住呼吸，都等待着自己的一声令下。
这时候，他却平静得出奇，抬头看城墙上徐徐飘荡的秦家旗帜，忽而轻声道：“秦川。”
站在城墙上满脸冷笑的秦三才听得一怔，就连他身后的将士们也面面相觑，一个个疑惑不解。
两军交战在即，怎么这位道师却忽然念叨起并未进入黑天秘境的秦川名字？这位向来古怪的少年未免太跳脱了。
甚至有人嗤笑，交战时不讲什么礼义廉耻，不断有人开口，将陈道师贬损得一文不值。
陈道师脸上却依旧没有表情。
“上一次你输给了我，因此愤恨，因此不甘，因此要在这黑天秘境中委托他人之手，老实说……这算不上高明。”
这一切的源头，陈道师都看得透彻，以秦川的智慧，当然能够分毫不漏猜到自家子侄的打算。
而他也当然能够阻止，只需一句话便能作下定论，具备那样的权威。
但他没有，而是在暗中推波助澜，策划着这一切。
在现实世界中，他输掉了与陈道师的博弈，这位老狐狸显然并不甘心。
如今，便是他的报复。
城墙之上，依旧堆积满戏谑笑声，只有秦三才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以往的一件件事浮现于眼前，他回想起自家叔父给予的“无私帮助”，回想起他并没有点名，却刻意含糊其辞的话语。一条条线索汇聚起来，让他霎时间陡然惊醒。
这的确是自家叔父的计划，他在下一盘棋，而自己便是任由他操控的棋子！
此时此刻，秦三才心中蓦地生出一种恐惧之感。
并非是恐惧被叔父操控，而是恐惧陈道师与叔父达成合计，要收回自己手中的权柄！
他自幼生活在叔父的威严下，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内里空无一物，从未真正握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头一遭，那种定夺他人命运的掌控之感，让他浑身上下都在愉悦地战栗。
如果陈道师此刻与秦川交谈，达成和解，那么这一切便要烟消云散！
而眼下，那样的趋势已经存在了。
秦三才面色惨白地望着城墙下的陈道师，脑海中无数个念头纷杂，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城墙下的陈道师开口：“如今，是你我的第二次交战。”
“这一次，你依旧会输。”
这样的一句话让道师弟子们战意激昂，让秦家修行者们嗤笑鄙夷，却让秦三才惨白的脸上霎时间浮现出红晕，一瞬间如闻天籁。
“好极了！”
陈道师做出的决定让他先是狂喜，像是大难不死地劫后余生。
而这劫后余生之后，便是对放过自己之人的讥讽与嘲笑。
“蠢货！蠢货！”
他走到城墙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少年道师，满脸是浓郁的冷笑：“老天爷给你机会，你却偏偏不能抓住。”
这句话并非无的放矢，掌握有叔父给予的宝物，如今只有秦三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强大。
与秦川和解，是陈道师唯一的出路，也是自己的末日。
而那样的末日没有到来，便轮到对方来承受代价。
“如今，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秦三才微笑，展望自己将来的璀璨美好未来，他禁不住心神雀跃，又学着自己叔父的模样，微微眯起眼眸。
亲手斩杀道师，这是任谁都无法否定的声名，从此之后，还有谁敢说自己是草包不学无术？
照着眼前清晰可见地道路行走下去，别说陈道师，便是秦川……
秦三才的念头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
随之一同戛然而止的，还有他脸上的笑容，还有他的气息。
“唔……”
他缓慢地抬起头，无神呆滞的眼睛里显出疑惑，在最后的目光注视下，只看见前方将士踏步，铁矛锋芒，听见鼓声动荡，厮杀震天。
他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死去？是从何而来的攻击？是什么莫名的手段？
这样的手段在外人看来平平无奇，只有真正亲身经历者才能知道其急促，其忽然，其诡异。
“就像是……”
随着最后一个念头的落下，秦三才缓缓闭上眼眸，随之一同闭合的，还有他脑海中刚刚呈现出雏形的雄图霸业，欲待实施的狰狞野心。
“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到来的攻击。”
这场原本艰难惨烈的战役，才在刚刚一开始时，便已经分出胜负。
漫天震耳喧哗、急促奔行声中，少年道师轻缓地迈着步。
在他手中，浮现出莹白的光彩，那是自现实世界吹来的风，是梦幻泡影消融后，留下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