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算得了什么
暗地里的种子生根发芽，开出恶的花。
情绪酝酿到如此地步，已经是一点火，便要轰隆隆炸响的状态了。
而邢道荣的话，便是那把火。
“我相信道师，并非因为我是他的弟子。”
秦白书淡淡道：“只是因为他是道师。”
“口中说起来当然容易。”邢道荣冷笑。
“口中说起来的确容易。”
秦白书平静道：“因此道师很少开口，他只是行动，在森林里的朝夕相伴，诸位难道已经忘记了吗？”
提起这件事，许多人都流露出回忆神色，那是一段宝贵的旅程，若非是道师，恐怕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归来。
“他的正直与凛然，在我看来，没有宵小质疑的余地。”
秦白书开口，这句话忽然变得有些冷，陈道师是他心中唯一不可以触犯的东西，此刻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心中的怒火却熊熊中烧。
邢道荣却依旧不依不饶：“人是会变化的。数个月时间，已经足以改变太多。道师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诸位难道没有看在眼里吗？”
这样的话也确实是事实，就连秦白书都无法反驳，他知道万事都被自己的老师看在眼里，知道他所作的一切都有其用意，然而到底是为了什么，却半点都不能知晓。
呼出一口浊气，他冷冷道：“如果有不再相信道师者，现在便可以举手表决。”
没有一个人伸手，近来的判决的确不公，但还不至于因此便放弃自己的信仰。
只有邢道荣一声冷笑：“如果有觉得道师近来劳事伤神，需要纠正与帮助者，现在便可以举手表决。”
这样的说法要险恶得多，众人听后，果然一个个面露犹豫挣扎神色。
不多时，便有第一个人举手，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也有人咬牙，犹豫片刻之后，终究只是沉默。
这样的数目不多，但对于邢道荣而言却堪称满足，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方秋月身上，等待着她的答案。
反对道师的包括自己在内只有四人，这已经算得上一股不小的力量，但这股力量还需要一个带头人，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真正强者。
在邢道荣看来，方秋月便是最好的人选，这位在天榜之上排名第十七的奇女子，所得到的战利品却少得可怜。有太多的理由为之痛怨与不忿。
然而方秋月却只是静静地摇头：“我相信道师。”
这句话很轻，但却很坚定，一路走来，方秋月对于陈道师的信任，恐怕只逊色于秦白书，只是千难万阻也不能改变的信任，不是邢道荣三言两语可以动摇。
答案显然不尽如人意，秦白书露出微笑，邢道荣则面色一变，他目光流转，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那么，宁兄你又如何？”
宁水石眸光闪烁着。
这对他而言，是极为艰难与重大的决定，对于其他人而言也同样如此。
最终，他缓缓叹息一声，举起了手。
秦白书嘴唇翕动：“师弟……”
“我并非不相信道师。”
宁水石轻声道：“只是希望他变得更好。”
这样的借口骗不了太多人，秦白书面色苍白，转身去了。
场中气氛一阵默然，渐渐有人转身离去，最终只剩下宁水石五人。
“宁师兄。”
邢道荣拱手，微笑道：“你所做的事，是为了大义，又有什么可悔恨的呢？待将来秦白书明白，反而会感谢你。”
宁水石只是苦笑。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众人再度开始交谈起来，谈起道师的言行，谈起近来的变化，有时哀声唏嘘，有时又义愤填膺，有时似说起什么计划，便欢喜振奋如狂。
待得傍晚时天光暗淡，一日谈兴方才尽了一个个告辞回家。
其中邢道荣走路的姿势有些雀跃，似乎今日所见并不令他愤慨心痛，反而是欢喜庆幸。
有带着面具的人从前方走来，经过时不动神色递来一个纸条。邢道荣接过时并不阅读，信步走回家中时，方才细细端详着纸条上的内容，面色忽然变得激动潮红。
“世上只有一个道师。”
他微笑：“但那个人，不是你。”
而宁水石回家的路同样有些波折，他并未回家，而是轻轻叩响了秦白书的房门。
“秦师兄……”
他勉强露出笑容，抬头却见秦白书的面目一片冰冷。
“我……”
这样的面目让他一股凉气直窜上心头，准备已久的言辞也堵在嘴巴里。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模样。”良久之后，他只能道出这样一段话，声音显得虚弱，年轻气壮的少年人，却失去了很多精气神。
秦白书淡淡道：“那么，这件事是什么模样？”
宁水石目光里露出悲哀的神色，嘴唇翕动：“我……我……我与你有很多交情……”
他是仅次于方秋月与周泰之后的踏入通玄者，曾一同经历过许多事，过往的情谊深厚，重得像是泰山。
“正因为如此，才格外让人失望。”
秦白书却很冷漠，关上了大门：“你不该是质疑道师的那个人。”
宁水石默然，看在阻挡在前方的冷冰冰大门，忽然间觉得今夜有些冷。
他踏上归途，目光里苦涩暗淡：“道师……”
他喃喃这两个字，语气里的情绪竟然如痴如醉，喃喃般自语道：“你让我做的事，还真是难办。”
这是瞒天过海的计划，釜底抽薪的手段，所有人都是玉盘上的一颗棋子，那位被称作道师的少年处心积虑，将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
宁水石为之做出的牺牲，实在太大。
被误解，被质疑，背负着背叛者的声名苟且度日。
唯一能让他坚持下去的，是方才喃喃出的那个名字。
“与道师背负的东西相比，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摇了摇头，宁水石继续踏上归途，忽然瞧见前方一个婀娜人影闪烁。
“方秋月……”
当看清来人，宁水石禁不住皱眉，正欲笑着招呼，忽然觉察到一股劲风扑面，霎时间急促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