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之闻言立马扭过身子, 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明亮澄澈而又略带无促的眸子, 颤着眼睫轻声问道:“是、是谁?”

    难道是仪茹?

    仪茹这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卫弘懿看着莫名紧张的卫衍之, 倒也没有为难人,回忆了下路上遇到的小宫女,“说是叫安安。”生得还挺好看的, 就是不知怎么的, 衣服发髻都是乱的,瞧着像是什么都没收拾, 匆忙出来的。

    他垂头敛眸, 想来若不是有什么急事, 也不会如此。只是区区一介冷宫会有相貌如此出众的宫女?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被放去冷宫?

    卫衍之晃了晃神, 安安?

    他的瞳孔一缩, 面容一怔, 心脏急速跳动起来,脑袋随即深深的垂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若不是他内心足够强大沉稳, 现在恐怕立马跳了起来。

    面上虽不显分毫, 凌乱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急切的心绪。

    他垂下的眸中掩藏着深深的不安和惶恐, 他不是怕自己如何, 而是怕他的小猫就这么暴露于人前, 要是因为自己的事给小猫招来什么灭顶的麻烦的话, 他……

    卫衍之的眉头越发紧蹙, 心中的疑惑升至最高点。安安怎会来此?她是怎么混过那么多守卫的?还有……猫耳没有暴露吗?

    卫弘懿意外的挑了挑眉,没想到一个小宫女就让卫衍之方寸大乱,心中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暗道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短短的几句言辞间, 卫弘懿便自以为将卫衍之的性格摸透了。而他只不过是恰好抓住了卫衍之的软肋。

    卫弘懿抬手轻轻压下卫衍之将要站起来的身子,对上他那略带惊慌的瞳孔,“七皇弟,那宫女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不必担忧,而且马上父皇母后就要过来了,还是留在这儿吧。”

    卫衍之怔了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晃了晃眼帘,重新坐直了身体,抬头,挂上苍白的笑意,“……恩,有劳大皇兄了。”

    回去了吗?安安认路吗?

    他强压下心中的惶恐,分出心神注意着殿外的动静。他怕他的小猫暴露,那样一定会引起恐慌的。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他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护好小猫。

    卫浩钰斜着眼看着靠得极近的两个人,忍不住插嘴道:“大皇兄,你跟七皇弟说什么好玩的事?”

    他就是看不得卫衍之好过!一个两个,为什么都对他和颜悦色?皇后是这样,现在连大皇兄也是这样。

    卫弘懿对上卫浩钰不爽的眸子,主动替卫衍之解围道:“没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没见过七皇弟,今日一见,倒是觉得七皇弟……挺可爱的。”

    他早就成年了,因而许多年没去过上书房了,是以对卫衍之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的卫衍之母妃得宠,卫衍之也养得白白胖胖的,小小年纪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每到冬天都被裹得跟个团子样。

    没想到今日一见,瘦得跟个皮包骨一样,时过境迁,倒也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但唏嘘归唏嘘,卫衍之最好对他有用,不然他这一番作态就白白浪费了,到时候可别怪他不留情面。

    卫浩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闷头喝下,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卫衍之,“没看出来啊,大皇兄原来这么喜欢弟弟啊。”

    是啊,喜欢的是不对他具有任何威胁的弟弟吧?

    卫弘懿自是听出了卫浩钰的画外音,笑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三皇弟说笑了。”说罢,举起手中的斟满的酒杯,朝着两人示意,一口气喝下。

    台阶之下的沈云轩眯着桃花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上面三位皇子的动作,瞅着卫衍之可怜兮兮的小表情心底暗自发笑,没想到七皇子装可怜的样子真是熟能生巧啊。

    沈云轩的眼神并没有掩饰,因为此刻在场的大臣的视线几乎都聚焦在三位皇子身上,而他只是其中之一。

    金碧辉煌的锦仁殿,众人笑语晏晏,面上虚伪的笑意掩盖了一切的肮脏。太监总管拉着长长的公鸭嗓,“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殿内热闹的气氛霎时静了下来,殿中央的舞女自发的散开,所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朝着帝后两人跪拜。

    “参见吾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的声音齐整,气势如虹,似是要将屋顶要都掀了去。现今的大楚外无劲敌,内无天灾,可称一句国家昌盛,清河海晏。

    今日的元和帝一袭烫金色龙袍,峨冠博带,金色九爪龙冠束发,威严肃穆的看着众人。一旁的皇后挂着淡淡的笑意,从容的注视着下方。

    元和帝满意的看着跪服的人,领着身后的人浩浩荡荡的跃过跪着的众人,一直走到十重台阶之上的龙椅坐定,虚抬一下手臂。

    “诸位爱卿请起。”

    “谢陛下。”

    “今日是皇后的寿辰,朕与诸位爱卿君臣同乐,不必拘谨,开宴。”

    帝后是少时奉旨成婚的,年轻时两人也算男才女貌,婚后相敬如宾,可惜的是皇后一直未能诞下嫡子,而这其中也就做了手脚的几人心里知道。

    元和帝一声令下,寂静的大殿瞬间再次沸腾了起来,琴声鼓乐再起,身披纱衣的女子朝着众人盈盈一拜,重新舞起了身姿。

    元和帝炯炯有神的虎目扫过全场,略过低头的卫衍之时一愣,但又很快移开目光。

    那个位置,是皇子的,是那个孩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只要一想到当年的事,他便觉得懊悔。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一时冲动赐死了容妃,那个大楚第一美人。事后他瞒着所有认重新调查了容妃进宫前后的所有事,才知道了真相。

    可……皇帝不可能有错。

    错的是设计陷害容妃的女人!

    他随意找了个借口处置了那个女人,可卫衍之那个孩子……他却不知道要如何相见,于是干脆将人放在了冷宫里,不再关注。

    况且容妃虽然当时没有做出背叛他的事,但进宫前和那什么探花郎有一段情确实是真。

    反正他还有别的儿子。

    只是没想到……皇后竟然将他找了出来,这真是……意料之外啊。

    本不应该出现的人现在却出现了。

    元和帝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坐在他身侧温雅端庄的皇后,看来皇后一脉做出了选择。

    是想凭借着他对卫衍之的愧疚借势?

    哼!

    就凭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皇后和沈家也未免太天真了!

    皇帝老神自在的欣赏舞蹈,旁人完全看不出他的任何心思。

    殷贵妃率先举起酒杯,笑着对上首的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妾敬您一杯,祝您福寿安康,青春常驻。”

    “贵妃有心了。”皇后和蔼的笑着点点头,应了下来,同样举起酒杯回以一礼。

    酒过三巡,卫浩钰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意起身,站到殿中央,对着上首的帝后行了一礼,“儿臣见过父皇,母后,今日是母后的寿辰,儿臣寻到了一块色泽上乘的南田汉白玉佩,特意献给母后。”

    对于突然跳出来的卫浩钰,皇后没什么意外,浅笑着应下了,微微颔首,“三皇子有心了。”

    倒是皇帝毫不掩饰的对他侧目。

    这玉可不好寻啊。

    元和帝叩了叩龙椅的扶手,“皇儿费心了,重重有赏。”

    卫浩钰这一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因而所有人或多或少的打量着三皇子,揣测他此举的用意,私下交头接耳。毕竟他们的寿礼都提前送到了皇后的宫中,此举根本没有必要。

    卫衍之眉尖微蹙,刚刚卫浩钰起身前不怀好意的看了他一眼。他倒要看看卫浩钰想做什么。加上久久没有听到骚动,好歹让他放下了一点心。

    卫浩钰顶着众人的目光,淡定自若道:“母后,不知道七皇弟送了什么礼物,儿臣好奇的很,不知道能不能拿出来给我们观赏一番?”

    此言一出,所有人立马知道三皇子打得是什么主意了。

    七皇子长居冷宫,想必过得不如意,这样的环境下怎么可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礼物?三皇子此举无疑是在让七皇子当众出丑罢了。

    况且有三皇子礼物的珠玉在前,七皇子无论拿出什么样的宝贝恐怕都会黯然失色。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做那一个出头鸟。

    元和帝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第一次觉得他这三皇儿骄纵的过分,愚笨极了,让七皇子难看不就是让整个皇室难看吗?

    而且听这语气,似乎不是第一次让七皇子难看了?

    卫衍之抿着唇角不发一言,他不是没想过卫浩钰会使绊子,只是没想到他的做法这么幼稚。他既然这么堂而皇之的提出了,就说明一定对他的寿礼动了手脚。

    那安安慌慌张张不惜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跑出来就是为了这事?

    啊,真是太可爱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瞒过众人的,但那个女孩一定很紧张害怕吧。即使如此,她还是来了。

    不知不觉见,他心底间的那一点喜欢长成了参天大树,似是要把那只小猫紧紧缠绕住。

    卫衍之垂下头,竭力压制自己对安安的欢喜。然而此举在所有人看来便是七皇子不堪受辱,只能垂头不语。势单力薄的卫衍之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镶金的椅子上,瘦削的身影伶仃孤苦。

    意外的讽刺。明明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却好似被扒光了衣服拉到众人面前肆意观赏折辱,偏偏这就是封建皇权下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