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一次打击

    我心中非常庆幸在岸上能摆脱高个儿约翰,便兴致勃勃地开始欣赏这块陌生岛屿的风光。我这才第一次体会到探险的乐趣。在这荒无人烟的海岛上,和我同船来的水手已经远远地被我甩在后边,除了不会说话的鸟兽,没有人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在树林里东游西荡,不时地遇见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偶尔还见到几条蛇,其中有一条蛇从岩石缝隙里昂起头来,向我发出一种像陀螺转动的咝咝声。我根本没有想到那是一条能置人于死地的响尾蛇,正从它尾端的环发出响亮的声音。

    接着我穿过一片长长的树林,突然从芦苇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只见一只野鸭嘎的一声飞起,接着又飞起了一只,顷刻间,一大群浮云似的野鸭布满了沼泽地上空,在半空中嘎嘎叫着打旋。我立刻断定有几个同船的水手正沿着沼泽地走过来。果然不出所料,我很快就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着话,我继续凝神细听,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我备受惊吓,随即藏到靠近我的一棵常青橡树下,蹲在那里,像老鼠一样一动不动地屏息静听。

    第一个声音在答话,随后第一个声音——现在我听出是西尔弗的声音——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了很长时间,另一个声音只偶尔插一两句话。从语调上听来,两人的谈话十分认真,甚至相当激烈,但我却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最后,两人似乎停止了谈话,也许是坐了下来,因为不仅他们没有再前进,连野鸭群也逐渐安静下来,重新回到原来的栖息地。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职,既然我与这些亡命之徒上了岸,至少应该偷听到他们商讨的内容。此刻明摆在我面前的任务就是:用树叶做掩护,尽可能地靠近他们。

    我能非常准确地断定那讲话人所在的方向,因为除了谈话的声音外还有一个特征,即可数的几只鸟仍飞旋在不速之客的头顶上。

    我手脚并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他们那边匍匐前进,最后,我抬起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望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沼泽地旁一小块草木葱葱的谷地,高个儿约翰·西尔弗和一个水手正面对面站在那里谈话。

    “伙计,”他说,“因为我把你看成沙里的金子才这样对你说,你与众不同,你可以相信我的话!如果不是我喜欢你,难道我会在这里对你发出警告吗?一切都已经决定了,你改变不了局面,我这样说全是为了保住你的命,要是那帮不顾死活的家伙知道了,他们会怎样处理我?你说,汤姆,他们会怎样收拾我?”

    “西尔弗!”另一个说。我观察到他不仅满脸通红,而且说话的声音像乌鸦般沙哑,像绷紧的绳索那样颤抖。“西尔弗,”他说,“你已经老了,又是个正派人,至少有这样的好名声。你有钱,这是许多穷水手所没有的。如果我没看错人,你也敢作敢为!难道你想告诉我你要被那伙乌七八糟的坏蛋牵着走吗?你犯不着!至于我,我可以向上帝发誓,即使砍掉我一只手,我也绝不违背自己的良心。”

    突然,一声杂音打断了他的话。我刚在这里找到了一位忠实的水手,也就在此时,我又得到另一个人的消息。在离沼泽地较远之外突然响起一声愤怒的叫喊,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一声令人恐怖的尖叫。西贝格拉斯的峭壁响起一阵阵回音,惊起沼泽地里的野鸭再次振翅齐飞,顿时遮蔽了半个天空。过了许久,我的脑海中仍萦绕着那声临死前的惨叫。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唯有野鸭起飞落地时的扑翼声和远处汹涌澎湃的波涛声打破了午后沉闷的气氛。

    汤姆闻声跳起,像马被踢了似的,而西尔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仍拄着拐杖站立在原地,像一条伺机跃起咬人的蛇,双眼直盯着他的同伴。

    “约翰。”那水手边说边伸出他的手。

    “不许碰我!”西尔弗吼道,同时猛地向后跳了一码远,其动作非常迅捷和稳当,仿佛一位训练有素的体操家。

    “我可以不碰你,约翰·西尔弗,”汤姆说,“你心虚当然就怕我。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知道出了什么事?”西尔弗微笑着,然而却笑得极不自然。他的眼睛在他那张大面孔上小得如针尖,但似玻璃珠那样闪闪发光,“你问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我猜想是艾伦。”

    汤姆一听此话勃然大怒,像勇士般地反驳道:“艾伦!愿这位真正水手的灵魂得到安息!至于你——约翰·西尔弗,我们以前是朋友,但现在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了。我与其无声无息地死去,不如为尽到我的职责而死。你们杀害了艾伦,难道不是吗?你们要是做得到,把我也杀了吧,可是我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

    勇敢的汤姆说完就转身走向海边,但没走远。约翰大喊一声,攀住一根树枝,从腋下抽出拐杖,把它当作标枪投向前方,标枪凶猛有力,正好击中了汤姆两肩间的背脊中央。汤姆突然高举两条胳膊,发出一阵喘息声,然后跌倒在地上。

    西尔弗虽独腿,可扔掉了拐杖,人却像猴子般灵敏,瞬间就跳到汤姆身旁,在毫无抵抗能力的汤姆身上连续猛戳了两刀。从我隐藏的地方,我能听到西尔弗插刀时的喘息声。

    等我缓过神来,西尔弗这恶棍早已恢复常态,戴好帽子,拐杖夹在腋下。汤姆一动不动地躺在前面的草地上,可是西尔弗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顾抓了一把青草,把沾有血迹的刀擦了一遍。一切依然如故。太阳无情地照烤着冒着蒸汽的沼泽地和高高的山顶,我真难以相信:凶案已经发生,我亲眼看见有人被残忍地杀死了。

    这时约翰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只哨子,吹出不同音调的哨音,哨声很快传开了。我当然不知道哨音的含义,但它立即引起了我的恐惧。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要到这里来,我也许会被发现。两个正直的人已被他们杀害,难道我将成为汤姆和艾伦遭毒害之后的第三人?

    我立刻想方设法脱身,以最快的速度又悄悄地爬回树林中那一片空阔的地方。我一边逃离,一边可以听到西尔弗同他的那一伙人互相呼应的声音,这声音促使我跑得更快。我一离开树林便拼命奔跑,几乎来不及辨认逃跑的方向,只求能远远地避开那伙人。我跑得越快,心里就越恐惧,最后简直要发疯了。我心想:这一切都完了,永别了,“希斯帕诺拉号”;永别了,乡绅、大夫、船长!除了饿死或死于那些叛乱分子之手,我别无出路了。我边想边跑,不知不觉来到那座双峰小山脚下。就在这个地方,又一种新的危险来临,吓得我裹足不前,心中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