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是兰芝的家乡。
兰芝醒来的时候是在马车上,旁边坐的正是她的婢女。那婢女像她解释了原委,并将沈宁交给她的匣子给了兰芝。
兰芝当即抱着匣子大哭起来,沈宁永远还是当初那个叫自己兰芝姐姐的沈宁,她一直都记得,从未忘记自己。
哭过之后,兰芝冷静下来,决定听沈宁的,回冀州去。她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好好的。可是回到冀州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出了事。
从莫国远道而来的军队踏上了玄国的土地,将嘉兴关的城门破开,开始向冀州纷至沓来。
一瞬间,玄国的百姓都陷入恐慌中,原本热闹的大街上开始变得冷清萧条,上至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岁幼童,都不敢轻易大开门户出来。
甚至有些聪明的人,直接带着妻儿老小,早早离开了冀州。
“小姐,”兰芝的婢女桐花看着冀州空旷的街道,继而看向兰有些嗫嚅道:“要不,我们也走吧。”
冀州若是失陷,她们该怎么活着。先把性命保住,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兰芝在宫里的时候,一向都听桐花这个丫头的话,但是这次,她却彻底不言。
“先等等。”兰芝说道。
“等什么,赶紧走吧。”桐花摇摇头说道:“当初沈小姐让小姐回来是还不知道冀州情形,要是知道了定不会让小姐再回来的。”
“砰!”一声剧烈的响声从远处响起,震得众人都说不出话来。紧接着,号角声满天弥漫。
这回兰芝彻底放弃了选择留在这里的念头,任由着桐花将自己拉走。
冀州城门上,站的正是那位前几日刚从玄州赶过来的许太尉。他赶过来时,正是极为危难之时,是他率领众人将莫国来的军队打退至城门三十里外,还下令斩了几个动摇军心的将士,这才将冀州的局势暂时稳定。可是,他比任何人心里都明白,这所谓的暂时有多短。
甚至,连三天都超不过。
不是他自己吓唬自己,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从逃难的人口中得知了如今的冀州是个什么情形。冀州常年干旱,每年连上缴的粮食都是大家想尽诸多办法才勉强凑到的,现在冀州大多人都是靠着临近的几座大山才得以生存,再加上今年楚王叛乱,更使得冀州局面惨淡。
莫国此番派来的军队数量,相当于冀州所在军营数量的三倍。许太尉率人打退莫国军队,是用了出其不意的法子,现下只能熬着,等着其他各州派军来,或是独孤霖从天而降。
可他们,是熬不过三天的。莫国来的人太多,他们可能等不到独孤霖带人来的时候。
他们的人,大多都是伤亡惨重。许太尉也是在作战时不慎被敌方的将军在背部刺了一刀,因为没有足够的伤药,伤口开始溃烂。他咬牙忍着撕下身旁已经断气多时的小卒的衣袍,褪下自己衣衫,给自己咬牙包扎起来。
现在的许太尉,和当初在楚人馆夜夜笙歌的许太尉判若两人。很多冀州的士兵都对他感激不尽,但若是知道了许太尉从前的样子,怕是和玄城众人一样,少不得要在心里暗自鄙夷。
许太尉喘着粗气靠在城墙上,耳边不断充斥着伤兵的呻吟之声,他忽地想起自己的两个年幼的孩子和快要嫁人的女儿,不知为何他忽地想到了他们。
他们虽然不是自己爱的人所生,可是他们都是自己的子女,尤其是他们叫自己爹爹的时候,那声音真真好听,让人听了还想听的那种。可是,自己都没有好好抱过他们。
许太尉忽地哭了,他将手盖在自己脸上无声的哭泣着。他想到了自己这荒唐的一生,自从容丽清死后,他面上虽然不显,但内心却痛苦万分。用着酒色麻痹自己,却不想让自己孩子们看低了自己。
他忽地又想到了死去的发妻,自己是将她活生生气死的,在灵前的时候还将小妾故意带出在死后折辱她。他是恨她的,恨她抢了容丽清的位置,可她又何其不无辜。
“太尉大人,怎么哭了?”一个小孩看到太尉掩面好奇问道。
许太尉放下手,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衣衫褴褛的孩童,大声说了一句:“你看错了。”
声音大的,把这个孩子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许太尉立即觉得自己刚才失态了,想要抬手哄他,却不想这时孩子的母亲来了,看到许太尉立即向太尉求饶,说是自己看管不周,才让他跑了出来。
许太尉见状如此,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孩子胡言乱语是常有的事,谁说他哭了,他一个堂堂太尉,怎么可能哭。
“把这些口粮,拿去给将士们,让他们吃完。”许太尉轻抚着这些最后的口粮,说道:“粮食和援军很快就会来,让大家不要担心。”
在场的人听了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都纷纷去将这剩余的粮食从库房里运出去,要交给火头军,让他们都将这煮了,热热乎乎的吃上一顿饭。
一旁的许太尉这回没有帮着他们,而是选择好好看看他们。
晚上吃饭时,那些平常不善言辞的老兵反而是一反常态的坐到许太尉跟前,不时在推杯换盏之间看许太尉一两眼。
他们不像那些新兵蛋子什么也不懂听风就是雨,他们对于战争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他们知道冀州可能要保不住,他们也知道这时许太尉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可他们不想死。
他们想活着,他们都是从无数场战争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割舍不下的牵绊,他们宁愿活得卑贱的想一条狗,也不想在虚幻的谎言之中被人毒死。
许太尉在喝完最后一杯酒后,看看坐在自己身旁最近的的这几个老兵,开口说道:“我年轻的时候,见到过一个姑娘,那容貌长得比皇上的妃子都要好看,我想把她娶回家,可最后却娶了另一个。”
“现在我家里只剩下了我和孩子,我看着他们,比看着我自己顺眼多了。”许太尉不管其他人的脸色,打了个酒嗝说道:“你们都是明白人,可你们不能说,说了其他人会害怕的。”
下一瞬,许太尉就像酒醒了过来说道:“明日你们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我有事要和你们说。若是明日我看不到所有人,就唯你们是问。”
众人皆是称是。不管怎样,今日总是保住命了,明日如何,明日自有定夺。
城外,莫国的士兵正骑着马已然快到城下,许太尉则是看着这一切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许太尉一出房门,就看到了所有人都来了。
“各位。”许太尉冷静的面对着沉寂许久的军队说道:“昨日和你们说有粮草有援兵都是假的,这冀州城我是守不下去了,一会儿子,我就要去敌军那里将这城献给他们。诸位想走的我不留。”
所有人听了许太尉的话后则是比之前沉寂,忽地一颗鸡蛋砸在了许太尉的头上,继而是第二颗,第三颗。
那扔鸡蛋的妇女正是昨日那抱孩子的,许太尉那时将他们母子从死人堆里救起来,这母子还给太尉送过鸡蛋借此来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现在,鸡蛋却成了利器,砸在了救命恩人的头上。
“冀州是我们的家,我们不走!”有一个年轻的士兵红着眼说道。他自小就长在这里,这里就是他的家,他要誓死和冀州共存亡。
许太尉将头上鸡蛋壳取下,扔到地上,打了个酒嗝说道:“你们爱走不走,走晚了变成人家俘虏可与我不相干。”说完就回了房间里。
而被关到门外的这些人则是开始反应过来许太尉要做什么,一时间众人皆慌,好多人都回了营里开始收拾,要速速离开这座城。
消息就像涨了翅膀一样,很多人都得知了这座城接下来的命运,顾不得为这座城哀叹什么,他们都是纷纷打包东西,选择立即撤出冀州。
原本还算人多的冀州在许太尉的一句话下,瞬间就变得空荡荡的。这时玄国自建国以来从未遇见的,不少的人在走出冀州时都会回头看看自己曾经居住的地方,感概着瞬息万变。
而屋里的许太尉则是穿上战甲,拿上准备好的东西,眨了眨眼,推开门去,要去那龙潭虎穴中。
却不曾想,门外还站着那前天围着自己做的那几个老兵。
“太尉,让我们跟你去吧。”那个为首的士兵说道,其余众人也是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太尉让我们和你一起去。”
太尉上下打量了下这个说话的,年纪大概有五十多岁,脸上满是被风雪雨霜打过的沧桑,太尉问道:“我来的时候,听说你就是那个快要抱孙子的,怎么不趁此机会回去看看快要出世的孙儿?”
那个脸上满是沧桑的人咧嘴笑了笑:“已经生下来了,看不看的,没那么重要了。”
是啊,没那么重要了。此番回去,他怕是要无颜面对孙儿,与其这般,还不如让孙儿日后想起自己,就知道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军人。
许太尉转头看向这几个人,突然问道:“你们,想好了吗?”
他原本是要自己一个人去送死的,不想拖累大家。
众人皆是点头,眼里闪烁着坚定,不曾有一丝退缩之意。
冀州,他拼尽全力去守过,奈何诸国来势汹汹,他维护一方百姓,才做出如此抉择。如今这几个要陪着他一起,让他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对这几位多了几分钦佩。
他们明白,自己这么为了什么,他们怕死,但他们更明白为了自己身后的家人,死又有何惧。
许太尉给跟着自己的人行了大礼后,就带着这几个开了城门。
莫国的这次主将,是上一次被独孤傲和沈遇诛杀在嘉兴关的狄戎的弟弟狄铎。在他看来,自己誓要踏平玄州为自己哥哥报仇。看到许太尉来投降,除了让手下的人去羞辱许太尉之外,还说了一句:“许太尉是吧,来,从老子裤裆下钻过去,老子就准你投降。”
“行行行。”许太尉近乎谄媚的说道:“只要将军能让我活着干什么都行。”说罢就跪下来要从狄铎的胯下钻过去·。
狄铎一把拉住了要下跪的许太尉,就算他想钻,也不配。
就趁此时,许太尉突然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他上前掐着狄铎的喉咙,想活生生的掐死这个犯自己国家疆土的人,可却不想身后之人一剑将他刺倒在地。
许太尉倒了下去,眼里闪着不甘心,还是没能杀掉狄铎。
耳畔传来那几位士兵的喊杀声,顷刻之后,也没了生息。
下一世,他定要和自己最爱之人厮守,善待子女,做一回温和从容之人。
狄铎看着缓缓闭上眼睛的许太尉,下令道:“将他们的尸首给我挂到城门上去,全城的百姓都给我杀了。”
可当他们进城之后,才明白许太尉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前方的石桥都被人砍断,屋舍外的鸡鸭等都没了踪影,屋舍内的能用的东西都被砸烂。
换言之,这冀州现在就是个空城,他就是占了也没什么用。
许太尉用一座空城,宁愿承受着冀州众人的唾骂,保住了冀州数以万人的性命。
许飞鸾得知许太尉死后,在玄城的城楼上哭了好久。
她从流泪的祖母那里知道了一切,她的父亲并不是天生凉薄。她知道了一切后,心中的那股子怨气就彻底没有了,只剩下对许太尉的同情。
可是现在,她再也见不到这个可怜的男人了。
“许小姐,节哀。”揽月身穿素服,轻声安慰道。
许飞鸾点点头,直起腰来。若是此刻她不坚强些,怕是连许家的其他人都应付不了。
“沈宁这些日子如何了?”趁间隙时,许飞鸾忽地问揽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