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骗过你。”
叶斯言说道。
“纤澄, 我永远不会骗你。”
他的面容是一夜未眠后的苍白,眼睛如两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不再有那些让我沉溺其中的纯粹与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我无法窥探的坚硬。
我依旧被他抱在怀中,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亲密无间, 仿佛我们还是昨日那对爱人。
我静默了片刻,想等他的下一句话,但他并未继续解释下去, 沉默着, 注视着我。
我突然想问他。
……为什么你的眼中会有痛苦呢?
——我不解,明明痛苦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我摇了摇头, 轻声说道:“你确实没有骗我。”——这是真的。我顿了顿, “你只是……瞒着我,对吗?”
叶斯言环抱着我的双肩的手臂倏地松了一些。
他垂下眼来,神情终于从冷静渐渐变幻成了一种无限接近于哀伤的温柔,却让我的心越发冰冷了下去。
“纤澄,从我知道你是那起车祸的受害者时,我就——”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叶斯言?哪怕只是一瞬间?”
我与他同时开口, 我粗暴地截断了他的解释。
我几乎是在冷笑了,但是窒息感却也同时席卷了我的感官, 让我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以避免头晕目眩:“我不能理解, 为什么……你能做到一边和我接吻上床,一边为傅青巍工作?”
我克制着自己,强行稳住了即将失控的声音:“叶斯言,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叶斯言没有回答。
我的眼前因那越发严重的窒息感带来的缺氧而开始一阵阵地发黑,但是我还是稳稳地站在原地。
只是他的沉默激怒了我。
我的口吻越发松快了起来,心脏却如同被戳了一个洞,鲜血从其中汩汩流淌而出:“……噢,或者说,你可能觉得像我这样流产过的女人不过是个‘破鞋’罢了,而且还是一个不知廉耻地主动倒贴上来的荡妇——完全可以做你一时的玩物。而且看我被蒙在鼓里的愚蠢模样,亲爱的,是不是会让你——”
“纤澄!”
叶斯言高声掐断了我的话。
我停了下来。
一切顿时都归于死寂。
我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心脏处不断传来的抽痛感仿佛荡然无存,已经麻木到感知不到分毫痛苦了。
他几乎是在哀求我了:“纤澄,不要——”他闭上双眼,虚靠在我蝴蝶骨上的双手居然在不停颤抖着,“你知道这是在惩罚我。纤澄,你可以做任何事,但是不要这样。”
我知道。
叶斯言是……
至少有一部分,他是……
——爱着我的。
对吗?
我以为我不会再流泪,但此时我的泪水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的掌心覆上了我的脸颊,接住了我的泪水。
我听到他的声音响起,其中所含的情感太深,我根本无法分辨清,是忏悔、还是痛苦,抑或是其他的……类似最终的东西:
“我一开始对此并不知情,当时,我的工作并没有涉及到这么深。但是两个月前,有些事发生了,而必须由我经手。纤澄,当我知道傅青巍对你做了什么时,我找上了他。”
傅阳说,两个月前,那个墨西哥裔的司机死在了联邦监狱里。
冷意从我的血液中流过,我忍不住战栗起来。叶斯言的面容越发模糊,我努力睁着眼,却只能感受到望不见底的黑暗——那么森冷,令人胆寒。
叶斯言环抱着我的手臂再次紧了紧,声音越发沉下去:“……当你问我,你发现一件对你伤害极深的事情另有真相时,我害怕了。”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叶斯言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类似“颓败”的神色。
我记得啊。我记得很清楚。
——那时,我还将他当做我的止痛药。
他就躺在我的身旁,抚摸着我的发丝,亲吻着我的嘴唇。那些吻、那些碰触,是那么柔软,几乎驱散了我当时所有的痛苦,让那些噩梦不再降临。
可我没想到,噩梦原来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是噩梦在亲吻着我。
我轻声说道:“……你当然会害怕。”我扯了扯嘴角,“你当然会……”
叶斯言也自嘲地笑了笑:“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发现真相,然后让你来惩罚我——只是我没想到,这会这么……”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但我知道他没有说出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会这么痛苦。”
我别开了眼,与他的视线错开,心里居然还有一个部分在不停地挣扎。
……我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无能为力。
也许这就是我的本性。我就是一个软弱、愚蠢而又天真的女人——没想到,此时此刻,面对着叶斯言,我依旧还对他怀抱着一丝无望的幻想。
如果他能……
我的心开始剧烈地阵痛。
“纤澄,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不会伤害到你。”他在我的耳旁喃喃道,“然而……对不起,我还是伤害了你。”
我闭上了眼,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无法保持平静,只感觉自己已经渐渐卑微得快要低入尘埃,却还是忍不住开口祈求他:“……你可以选择的,叶斯言,这不是一道无解的题目。你可以不选择傅青巍,不要站在他那边——回纽约去,你说过的,我们可以一起回纽约——不要站在那个疯子那边,傅青巍已经疯了,他只会将你一起拖入地狱!”
我的语速越来越快,音调也越来越高。我挣脱出了他的怀抱,几乎是在毫无体面地哭喊着、挽留他、祈求他——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次无望的挣扎。
泪水打湿了我的领口,潮湿的衣料粘着我的肌肤,就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在我的脖颈上,将我的脖颈紧紧地扼住,使我不得呼吸。
“傅青巍谋杀了我的孩子,叶斯言!他甚至为了达成目的差点将我和傅阳都杀了!天啊,你明明知道他有多么狠毒,为了销毁罪证他可以杀死那个司机!为了成为傅家家主,傅青巍已经疯了!叶斯言,你难道看不出这一点吗?不要这样做,我求你了,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我们可以——”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我看到了叶斯言的眼中流露出的挣扎、痛苦——但只是一瞬间,这些全都归于沉寂。
最后只留给我一片无法看透的黑暗。
他在原地,没有动作,甚至连面容都好像突然被阴影所掩去了,仿佛是来自日光所不能及的世界,是一个征兆。
我望着他,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几乎即将在我的胸腔中爆炸。
叶斯言的脸颊上闪过一道冰冷的水光。
我的全身开始战栗起来。
——我知道。我不想知道,我不想听到他的话。
我下意识地朝后退去,想要逃离这里的欲望越发浓重。
我在心里尖叫着:我不想再听到!不要告诉我!不要说出口来!但嘴唇却如同被封住那样,轻轻翕张着,然而始终无法发出任何声息、吐出任何字句。
叶斯言。
他的目光停在我的身上,犹如附骨之疽。那双眼明明是那么哀伤,我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他冻结。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纤澄,我从不选择立场。这并不是立场选择的问题,而是一场赌博。”
……我喜欢上了一个我从未真正看懂过的男人。
我定在了原地。
叶斯言闭了闭眼,像是在逼迫着自己狠下心来,作出最终的决断:“我并非为傅青巍工作,纤澄。假如这是一场赌局,是我投注了他——所有的一切,这些都是我的筹码。”
你的筹码。
还是余家的筹码?
——又或者是,你借此掌权于余家的筹码?
“叶斯言,对于你而言,权力是不是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突然笑了起来。
根本不必猜测,我一定笑得很丑,一定滑稽得像是一个小丑。
“我知道了……确实……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愚蠢了,愚蠢到居然会以为你会是不一样的。”
这些高门的男人,没有任何例外,全都是一样的。为了权力,他们可以吞食自己的良心,让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脏污,做任何为人不齿的事情。
我居然会觉得叶斯言会是例外?
我摇了摇头,抬起手来抹去了残留在肌肤上的泪痕。
叶斯言以沉默为答。
到现在这个地步,我难道还能再做些什么吗?我这样的女人,就算将心脏掏出来,放到他的面前,也不能改变任何事。
我轻声说道:“够了,那就这样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再看他。
高跟鞋鞋跟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有些尖锐,如同落在我的心头,钝痛,但是又有些莫名的解脱。
当叶斯言的身影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的瞬间,那种始终萦绕着我的窒息感倏地消散了不少。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道尚在昨天还是我不愿走入的门,此时此刻却无比希望我能马上逃离此地。
……在他的公寓告别。
那些欢欣、那些甘美、那些炙热的事,那些亲吻,还有每一次肌肤相贴时所感受到的安定与温暖——无所谓了,全都无所谓了,没有任何意义。
我庆幸我最终还是没有低到尘埃里,至少没有卑微到失去最后一点尊严。
我按下了电梯门上的按键,缓缓合上了眼睛。
可就在此时,我听到叶斯言的声音响了起来:
“纤澄,我上一次对某种东西产生病理性依赖,已经是许多年前。”
我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极为艰涩,却又有着一种一切终结的静默。
“我爱你。”
我笑了。
“我知道。”
我侧过脸去,看向了他,心像再次被人剜了一刀似的又开始不停流出血液,疼得厉害。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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