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呦,老王爷,这都亥时了,不能再喝了,六十古来稀,您得保养好自个儿的身子骨,等着抱重孙呐。”
“宋将军,刘将军,不能再喝了。”
苏定骞与军中的旧日同僚一直从晌午喝到了入夜,将堆在门口的一车女儿红喝的所剩无几,也没有罢休的意思。
多久没有这般畅快了,不止苏定骞一人,所有习惯了北境豪放做派的将领们,都被这文绉绉的洛京城憋的够呛。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肆意挥洒一次,岂有不尽兴之理?
“诶,老孟,你身子骨不行,别拦着老王爷啊。今儿个咱们征北军是双喜临门,老王爷是顶梁柱,又是喜公公,哪有不喝的道理,喝喝喝。”
说话的是丹月的父亲宋铁。在没从军之前是十里八香有名的酒囊饭袋,能吃能喝能睡,一身魁膘络腮胡,除了力气大一无是处。
还好苏定骞与苏启洺父子慧眼识英雄,青眼相待,认其不凡委以重任,才有他今日的造化。虽然子孙福缘浅,前后两个儿子战死沙场,可好歹还剩有一个女儿不是。
他这顿酒可不白喝,除了能解馋,还能再给老王爷吹吹耳边风不是。苏肃那么好的女婿,他可不能便宜了老刘家那两个五大三粗的闺女。
推开老孟凑上前阻拦的身子,宋铁又凑到苏定骞身边劝着酒,“老王爷,我宋铁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向着咱们征北军的心,您指哪打哪,咱绝不含糊。嘿嘿,宋铁敬您!”
“老王爷,咱都是粗人,从来都不讲究什么。其他的都好说,只是,咱家这姑娘大了,还得劳烦老王爷给多操操心,找个时机做了主,把这婚事给安排了。不然夜长梦多,我怕苏肃那小子跑喽。”
“去去去,去一边,你个老宋不地道,趁,趁我打个盹的功夫,哄骗起来老王爷了。”另个身材相对瘦弱、留着八字胡的老将名唤刘能。
与宋铁一样,是征北军中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有个“能算计”的诨号,家中亦是有两个适龄的女儿待嫁。不巧,也看上了苏肃,想让苏肃坐享娥皇女英的齐人之福。
隐隐约约听见宋铁跟苏定骞念叨起丹月与苏肃的婚事,昏昏沉沉的脑袋立马酒醒了大半,晃晃悠悠的挤了过去,谄笑两声,连忙给苏定骞端着的酒碗中倒酒。
“老王爷,嗝,你别听老宋瞎胡念叨,苏肃那小子分明是我先看上的,他,他个老匹夫算计都算计到我前边去了,把姑娘先送到世子妃身边,想,想搞那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刘能打着酒嗝指着宋铁的大鼻子头不依,“门,门都没有!”
喝酒就喝酒,哪来那么多废话。这两个老东西一准是看翊儿有了世子妃眼红,才把心思捧到了他这儿。
苏肃那孩子虽是他从营阵旁捡回来的,可自小就做了翊儿的亲随和玩伴,说是主仆,实则跟亲兄弟没什么两样。所以,苏肃的婚事说到最后,还是翊儿在做主,跟他来诉苦,无非就想让他从中去说合。
他这会儿躲翊儿的那臭小子来不及,犯不着为了这俩老家伙送上门去。
苏定骞豪饮了一整坛美酒,可脑筋一点都没有糊涂,眼带烁光一拧鼻,糊弄着想将这事揭过去。
“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嘛。儿孙自有儿孙福,婚嫁之事,咱们这些老家伙得放宽了心。你瞧瞧,没等我着急,翊儿就把媳妇给找着了。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不是你们能管的了的,都别说了,喝酒喝酒。”
“诶呀老王爷,这事必须得管啊,我这人过半百,就剩下丹丹一个姑娘了,她的婚事我必须亲自把关。”宋铁满脸焦急,接过苏定骞递过来的酒又给放了下来。
“我都想好了,苏肃他无父无母,没有宗族姓氏,等丹丹和苏肃成了婚,三年抱俩,就能都跟我们老宋家姓。这样,我们宋家就不算断了香火,后继有人了!”
“呸!你个老匹夫,算计到阴沟里去了你。苏肃姓苏,是老王爷和世子亲赐他的族姓,凭啥孩子生出来跟你们老宋家的姓,人家年纪轻轻就已然是中郎将,跟着世子更是前途不可限量,让人家入赘你家,说起来不嫌丢人啊!”
刘能不屑的啐了宋铁一口,“还是我刘家好,我将我的两个女儿一并嫁给他,生出来的孩子就姓苏,若这事办的顺当,保不齐还能给小世子当个护卫和玩伴,您觉着,老王爷。”
“这……”,苏达骞本想四两拨千斤,让二人在他这儿绝了歪门邪道的心思,怎料,竟如此难缠。
面露难色,想寻个由头再岔开话题,蓦地,回廊尽头颓现一声嘹亮的高喊。
“老王爷还没尽兴呢,世子在宗祠等候您多时了。”
好巧不巧,来人呼喊苏达骞正是苏肃。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他并不知晓内情,只当是苏翊与苏达骞商量好的计谋,在永治帝面前做出的好戏。
按照最开始的计划,他已然做好了与苏翊一道辞官卸去军权的准备,任尔怎么威逼利诱,他都要帮着苏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只唯一担心,不再担任征北军的统领之后,丹月看待他的眼光会不会有所改变。
要是比如今还要阴晴不定,他可真是要挠破了头也无从下手。
现下好了,他家世子与老王爷不战而屈人之兵。婚事敲定下来不说,还意外追回了王爷生前随身的宝剑,难为老王爷隐忍这么多年,总算能在今日能畅快淋漓一次。
就是世子,大半夜的非要找老王爷过去宗祠。寿宴之前不是才刚刚告慰了苏家的列祖列宗,怎么又要祭拜。要不是世子脸沉的有些骇人,他才不来扰了老王爷大好的兴致。
说来也奇怪,世子心心念念的不就冠何小姐以苏姓,怎么今日得偿所愿,心情反而比前几日还要低落沉郁。不应该啊。
苏肃想破脑袋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眼前浮现的皆是来之前苏翊肃穆的神情和郑重的口吻。
踮脚瞅见苏达骞僵住了端着海碗往嘴里送的手,脚下不由加快的速度,毫不知情的送上了门。
“属下苏肃拜见老王爷,”苏肃没有留意到宋刘两位将军看着他如狼似虎的眼神,向苏达骞无状问礼。
“老王爷莫怪,实在是世子催的急,属下才前来叨扰。世子说…”苏肃话还没说完,一口被苏达骞打算。
“寻我有事?莫不是要与我商量婚事?”苏达骞当着宋刘两位将军的面故意啐了一句,“这臭小子,才把婚事定下来就猴急成这个样子,让两位将军见笑了。”
“但话又说回来,陛下毕竟着礼部按照皇子规程操办,自是不能怠慢。既然这样,老夫先走一步,两位将军自便尽兴就是,苏肃,替老夫陪好两位将军。”
说完,苏达骞麻利的放在酒碗,拽着老孟赶紧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诶,老王爷!”世子专门交代了,让他一定要跟着老王爷,将他请到宗祠中才行。这万一老王爷寻个其他的什么油头没去,他可没法交代。
再者,宋铁和刘能,那都是征北军中出了名的海量,陪他们喝?只有他被撂倒的份儿。
苏肃唤着苏达骞,刚想脚底抹油,追随其背影而去,一把被人攀住了手臂,给摁了下来。
“这不苏统领嚒,快坐快坐,从北境回来,咱们许久未聚了,趁着王府大喜,必须得多喝两杯。”宋铁搂着苏肃的脖子,眼放金光。
“就是就是,天色还早,咱们不醉不归,”刘能拐了个弯,站到了苏肃的另一侧,贼笑两声,端来一个空碗为苏肃斟了满。
“多谢两位将军好意,只是明日还有公务在身,实在放纵不得。”苏肃推辞了一句,又想溜走,没成想,还是被人拽了回来。
“什么公务啊,眼下洛京城太平的很,需要谁都不需要咱们,就安心在这儿喝酒,哪都不许去,”宋铁硬是跟苏肃面前的酒碗碰了一下,如喝水一般咣啷下肚。
“上次宋丹,哦不,丹月失责,多亏了你在世子面前替她美言,她能入的眼,是我老宋家八辈子的福气啊,哈哈。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寻个好日子,你俩就把事情办了吧。”
宋铁快人快语,惊得苏肃瞪圆了眼。
“去去去,你个不要脸的老铁,替丹月美言就叫看对了眼?依我看,多半是苏统领心生怜悯才多说了两句。”刘能替苏肃一把推开了宋铁不断凑上来的身子。
得着缝隙,赶紧夸起了自家的闺女,“苏统领,我家的两个女儿你也是见过的,虽说姿色不如咱们未来的世子妃,但也是咱们乡里远近闻名的美人,让她们一块嫁给你,你坐享齐人之福何不快哉。”
刘能口出荒诞,吓得苏肃张满了口。
“嘿,好你个能算计,苏统领是我先看上的,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哼,你先看上的又怎样,我娶一送一,你有吗!”
“我家丹月现在是准世子妃的贴身女官,一个顶三!”
“再来十个,都不如我家女儿貌美贤惠!”
……
宋铁和刘能谁都不甘示弱,吵得喋喋不休。苏肃夹在其中,是逃逃不掉,坐坐不安,苦闷的望着苏达骞消失的方向,心底泛起良久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