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今日并非望日,但漆墨夜空中独挂的那轮明月,却皎白的分外怡人。
仔细算算,已有十余日没有月光铺散天地的好夜色,照耀着苏达骞摸黑前行的路,奏得一曲拨开云雾见月明。
出了中庭的回廊,离了那三人的视线,苏达骞慢慢放缓了脚步。
负手轻踱着,神思不明。
眼看到了回主院和去宗祠的分岔路口,苏达骞想也未想,直接朝着主院的方向抬脚迈步。老孟跟在身后,想劝说什么,但到底还是闷在了嘴里。
又走了几步,突然间,苏达骞一反常规,先开了口,“难为你今日这么沉的住气,没替那臭小子说和。”
“骇,老王爷说的哪的话,”闻声,老孟猛然一怔,而后释怀笑了起来,“王府统共就您和世子两个主家,属下自然是劝和不劝分。
但今日这事不同以往,以世子现在的心性,您的苦心他未必能理解。等世子妃入了门,诞下小世子,他就什么都明白了。所以何必再劳您再去置气呢,犯不着啊。”
失笑两声,苏达骞顿住了脚步,回身侧望头顶的三尺明月,蓦然悲怆凄凉,“是啊,北定王府的门庭,就只剩下我与翊儿两人了。”
老孟跟了苏达骞一辈子,太明白他的所思所想,“小王爷在天有灵,也会赞同您的做法的。”
“是啊,启洺清逸正直,淡泊名利,早就想毁了那东西,如今完璧归赵,解了王府危难,他定然欣慰。”苏达骞眼神迷离飘远,脑海中浮现思念了十几年的儿子,满眼舐犊之爱。
“可他那样的好性子,偏偏生出来这么个执拗的家伙。都是前世欠下的债!”提起苏翊,苏达骞转而忿忿。最终,无力的哀叹一声,阖上了被明月刺痛的双目。
“罢了,事情已是这样,他早晚都是要闹上一闹。与其躲着,还不如趁早让他死了心。”
“您的意思是?”老孟惊讶反问。
“走吧,去宗祠。”
入夜之前,苏翊擦着黑将琬琰送回了何府,两人躲在房中又贴耳腻歪了一阵,才依依不舍的离了去。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偷偷摸摸的翻墙腾跃,而是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走了出去,所到之处,无一不唤一声准姑爷,那心情,好不快哉。
可惜,好景难长,身下黑曜的马蹄距离王府越来越近,苏翊熨帖的心越发怆然薄凉。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悄悄进府,去了宗祠。
小时候,王府唯他独尊,阖府上下哪一处都有他为非作歹,无法无天的痕迹,只有这宗祠是一方安祥之地。每次前来不是挨上棍枪皮鞭,就是被押着脖子跪地思过。
若那时真有什么地方能令他避之不及,定非这苏家宗祠莫属。而现如今,这里偏偏就成了最能让他平和冷静下来的归所。
行列交错辉映的烛光,衬亮一排排罗列整齐的牌位,苏翊沉静的目光一一滞停,感慨万千。但当触及到最末一排正中的灵位之时,他也再抑制不住的涌动喉头,缓步上前,轻柔的将其捧了起来。
故显考公讳苏氏启洺之灵位
从小,这个灵位他不知看过抱过多少次,或委屈,或抱怨,或思念,或哀伤。可从未像今日这样,欣喜而又悲怆。
喜的是成家立业,功成名就,悲的是天人永隔,枉为人子。
若父王母妃还在世,今夜便是阖家共庆他的终身大喜,热热闹闹,直逼拂晓,何必再可怜老头儿一个人孤寂独酌。
这些年,北定王府,太冷了。
“你父王会高兴的,他是我的儿子,我再清楚不过。”
苏达骞凝步在宗祠门口观望了许久,直到苏翊颤巍巍的伸出削长的手指轻触排位上苏启洺三个字,摁下心头浮起的酸涩,陡然出声。
苏翊回神心惊。这么近的距离,他竟然没有觉察。稳妥的放下手中的牌位,退离两步深鞠一躬,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没有转身。
“我以为您会一直躲着我,”等到苏达骞行至身侧,苏翊赫然开口,语气比往常要郑重许多,言辞也没了往日的不羁散漫。
“你不是总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既然这样,我又何必要躲?”
苏翊是苏达骞一手带大的,想什么做什么,他都能猜准个八九不离十。赐婚之事,于他何等重要,来的不明不白,他绝不会稀里糊涂的揭过。
“紫檀木盒里装的是什么?”正如苏达骞所料,苏翊不想多费口舌,上来直奔主题。
苏达骞沉默,微侧眼眸闪烁,没有立刻应之。
“薛靳算无遗策,投身鹤川图就王佐之才,能找到咱们费尽力气也没摸到半个影子的青霜剑,那东西,也自然不是什么凡物。”
苏翊转身侧望,眸中已泛出星星热泪,紧皱的眉宇宣昭着他内心的痛苦。
“是它对吗?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把它交出去!”
即便苏达骞早就料到苏翊会有此激烈的反应,微微佝偻的背脊,还是在这高亢的质问声中,为之一震。
“苏家几十年的汗血泪,全败在了那东西上。当年,我能急流勇退,退而居之,今日为何不能再行此举,换你一生安乐。别忘了那东西是先皇赐给我的!”
苏达骞转身对上苏翊迷惘忿然的双目,亦是眼中氤氲,热泪蓄出,摒着一口气,竭力不让泪珠落下。
“可那代表的是您一辈子的功勋,他们陆家咄咄逼人到这般境地,有了那东西,他们好歹知道收敛,怎能因我一人,害的您所有的功绩都被他们陆家抹去!”苏翊戟指正对西边的禁中,嘶吼着,声泪涕下。
从军之后,苏翊就再没哭过。哪怕利剑穿胸,血染床榻,也紧咬着牙关,硬抗到最后,这份远超常人的坚忍在征北军中早就传成了佳话,人人效仿而习之,却无一人能真的练就他的那番心志。
只有苏翊自己知道,支撑着他的是北定王府一代代铁骨铮铮、不愧天地的族魂,先祖玉树在前,怎能到了他这儿落寞下去。
但今日,这份支撑着他的信念,遂然崩塌。
“公道自在人心,我的所作所为是为了苍生百姓,为了追随于我的千万征北军英魂,舍我一人之利,能成千万人之大义,把那东西交出去就值!”苏达骞声声掷地,铿锵坚毅。
“何况,你已孤注一掷,舍了军权也要将赐婚圣旨夺到手,我怎能坐视不理,明哲保身。睦州的事你也看到了,没了北定王府的庇护,征北军上下全都要陷到水深火热之中。不为你,我也要为千万军士多想一步。”
“清晨在这宗祠,我与您交待的很清楚。交出军权,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日黎国汹汹来犯,必会顺理成章再入我手。北定王府携领征北军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虎符,而是人心!”
苏翊对苏达骞的说辞实难苟同,厉声反驳。
“陛下要硬是不给呢,你要明抢吗!咱们王府所有人战战兢兢一辈子,你姑母更是为了家族荣耀深居禁宫二十年,不求的就是个平安,那东西留着迟早是祸害,交出去一举多得!”
听了这话,苏翊滚烫的珠泪奔流之下,划过峰削的脸颊,而后僵硬的扯开薄唇,笑得愧恨,凄然。
“什么一举多得,说到底都是为了我。好男儿志在天地,得失终有偿,您已年过花甲,何必再未我操劳。平素里也就算了,那可是丹书铁券,您奉之若珍宝的丹书铁券啊祖父!”
“瞧你说的什么混账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父母亲早亡,我自是要连他们那份都为你想周全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
苏达骞嘴上不留情面,手却诚实的抬了起来,攥着衣袖帮苏翊拭去了他脸上的泪痕。
眼神交汇,目及苏翊眼中的哀痛,亦是忍不住想要落泪。仓皇的转过身子,以掩盖其内心极为脆弱的这一幕。
寂静中,只有白烛烧焦了中间火引的棉线,发出的滋滋啦啦的细微响动。苏达骞深呼吸了几次,总算平复如初。背着身子,音色淡然到了极致。
“丹书铁券,一分为三,陆家一块,苏家一块,白军师一块。历代北定王需合三为一,传位诏书方能奏效。咱们苏家这块早在十几年前随你父王的罹难不见了踪影,更别提其他两块,难有触及染指的可能。”
“退一万步,纵是凑齐了三块又能怎样,我苏家傲然于世百年,绝不会昧着良心,做出颠倒乾坤,涂炭生灵的苟且事。与其握在手中,被人觊觎,不如交还出去,绝了他们的心思。”
“至于所谓的珍视,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把玩,当个念想忆忆从前的峥嵘岁月罢了,与你的前程和安危相比,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没什么要紧的。”
长长吁出一口气,苏达骞回身,大掌拍于苏翊挺拔的肩头。温煦的热度传来,苏翊冷静了许多。
“何小姐是个通透伶俐的好姑娘,既然废尽心思求娶到了人家,自要忠诚相待,夫妻和鸣。礼部选定的日子这两日就能送到,该张罗的就要张罗起来,绝不能薄待了人家。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说完,苏达骞朝着门口兀自抬步,可还没跨出房门,身后苏翊执拗的声音赫然又起。
“您为什么一点都不疑惑这铁券是从哪来的?我派出多少人马,在北境八州翻了个底朝天都一无所获,偏偏他薛靳凭空就将它送了过来,更是越过我直接送到了您的手中。”
苏达骞顿住脚步,沉默未言。
“除非鹤川的身世,您早就知道。”苏翊语气卓然,不是疑问,而是中肯。
“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一个人是死是活不难分辨,知道的人又何止我一个,只是大家心照不宣,不言语而已。”苏达骞变相承认了此事,“只是,他竟能从黎国禁宫得到此物,确实让人惊骇。”
黎国禁宫?
那是黎国能与祖庙比肩的禁忌之地,与陆鹤川勾结的那伙黎国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能把手伸到这种地方。
薛靳那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环环相扣,这等密事他绝无可能吐露半分。
既然不是他宣而告知,那祖父身守大卫,又是怎么知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