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几人正杵在苑中,等待吴承扬将公主和文书一同请出,突然,有一名禁军兵士自后院跑来,仓皇叫唤着,叩首在萧稷跟前。
“大人,属下发现有一名婢女在后门处探着身子鬼鬼祟祟,怕有不妥,就把人押解了过来,请大人审问。”
“婢女?带上来瞧瞧。”萧稷施令。
“是!”兵士得令,立刻将一名用绳索捆着的婢女押了上来。
那婢女面容普通,其貌不扬,一身黎风轻纱打扮,乍一看起来,很像是在外使馆伺候公主,从黎国跟来的侍女。
“大人,饶命啊,大人,奴婢只是想去吴府替公主报信,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
萧稷还没沉脸问话,那婢女自个儿号丧起来,将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口吐露了出去。
“去吴家报信?报什么信?”萧稷狐疑攒眉,上前发问。
“这,这奴婢不能说,奴婢不敢说!”那婢女像是被吓破了胆,颤抖着身子,豆大的眼泪直往下掉。
“公主和亲吴家是国事,扰乱国事即是重罪,你行踪诡异,又不肯吐露实情,便是罪上加罪。你若不说,就是个死字,说了,保不齐还有一线生机。”
萧稷出身刑部,而后才做的永治帝身边的黄门侍郎,像这种贪生怕死的奴役,他不知见过多少。
而且,他瞧着这婢女并不像有苦难言的样子,反而是想故意透漏给他点什么。
又逼近一步,给了个约莫可以活命的口子。
果不其然,那婢女像是窥得了生机,立刻俯首在地,向萧稷求情。
“大人,求大人救救奴婢。公主和将军见东窗事发,无从下手,便把奴婢推出去到吴府报信求援。奴婢是怕将军铁腕,实不敢说啊大人。”
“东窗事发?何事东窗事发?大卫的国土上,任何人绝不敢造次,你只管说就是。”
萧稷抬眸瞥了魏子建一眼,见他神色从容,并无局促想要掩盖什么的意思,心中的狐疑愈发传散。
“回大人,是文书!王爷交给公主保管的和亲文书!好好的放在木匣中,今早起来却不见了。公主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应付,就派了奴婢前去吴府报信求援。奴婢,该说的都说了,求大人饶命。”
那婢女面上战战兢兢,好一副捻神捻鬼的样子,可话说的却是顺顺溜溜,一个字都不带卡壳结巴,就像是事先准备好的一样。
文书丢了!
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了!
先是再和亲婚事上作梗,而后又是以死相逼,如今临到关头,又是耍出不入流的把戏。他们黎国究竟想做什么。
萧稷此番就是为文书而来,得知文书早已不在外使馆中,当即热血上冲,昏涨了头脑,直接顺着这婢女的意思,把这一切算在了黎国的头上。
“魏将军,你有何话说!”萧稷身后的兵士刀锋出鞘,刀尖直指魏子建。
“人人称赞萧大人明察秋毫,公允无偏,可魏某觉着,此话确有些言过其实了。”魏子建似乎并不在意兵刃的削冷,无畏一笑,迎锋踏前。
“这婢女口口声声说是领的我和公主的授命,可我却从未见过这女子。穿着一身黎纱,便是我黎国人了吗!萧大人,好一个以貌取人!”
“将军,奴婢离乡千里,跟着公主远嫁,怎就不是黎国人。奴婢手脚拙笨,愧对将军和公主信任,但请将军看在我尽心伺主,为主效力的份上,饶我一命吧将军。”
婢女足膝转了个方向,朝着魏子建继续叩首求饶。哭的凄凄惨惨,好不惹人怜惜。
“远嫁千里?为主效力?”魏子建岿然未动,嘴角泛出冷笑,“既然是这样,乡音未忘吧,说两句地道的黎言来听听。”
闻言,那婢女脸色骤然惨白,心虚的抬眉瞄了萧稷一眼,噤若寒蝉。
“既是公主陪嫁,自然精通黎国风土乡音,魏将军着你开口,你怎的不说?”
看着魏子建胸有成竹的样子,萧稷总算反应过来,这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瞥见身下跪着的婢女逐渐失魂紧张了起来,萧稷乘势逼问。
“不,不是奴婢不敢说,而是舍身为主一场,连个名分都无法保全,奴婢愧对远在黎国的故旧祖宗,再无颜做人。”
那婢女看起来,悲痛极了。
“既然如此,你不妨说两句,黎语来听听,你若真心为主,反遭委屈,自然要会你公道。”
这会儿萧稷看这婢女翻脸悲痛,隐约也有些拿不准了。
“既然如此,奴婢说就是了!”
婢女委屈的撇了魏子建一眼,张嘴便吐出一口流利纯正的黎语,惊的萧稷再次攒紧了眉峰。
而陆苏两人确实侧首对望,含笑眉挑。
苏翊盘踞北境多年,与黎国仅一山之隔。去年他出征首战大捷,捕获了一批从曼城来的草包将领,说的就是这种口音。
当时为了占的先机,想从哪些人嘴里套出来点什么,委实与他们周旋了好一阵,所以,这种口音他记得很清楚。
“魏将军,你还有何话说,可需本官找来懂黎语的使臣辨一辨,她说的是何意?”
萧稷厉目含怒,心底坐实了这是黎国人自设自演的阴谋诡计。
身后的禁军兵士更是严阵以待,上前逼近了两步,眼看一场械斗厮杀就要一触即发!
“不必了,她说的确实是地地道道的曼城乡话,没个三五年头,绝练不得这般纯熟,”魏子建依旧语气淡淡,面上不见任何正襟严肃,反而端现出看跳梁小丑一般的讥讽讪笑。
“将军既已承认,就别再殊死抵抗,束手就擒,跟着我到陛下面前伏罪吧。”
高稷大喊来人,作势就要派人攻上。
“且慢!”魏子建抬手拦下,“萧大人,我只是言明这婢女说的是纯正黎语乡音不错,但何时认下了监守自盗,匿藏文书的罪责?你这样夹枪带棒的攻伐于我,可想过错判的后果?”
“怎么?人证在此,魏将军还想狡辩?”
萧稷暗骂这黎人太过猖狂,但对魏子建临危不惧的架势还是略微捉摸不准。
“人证?她是谁的人证,现下还犹未可知呢。”魏子建迎着刀尖,笑走到那婢女面前。
“萧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位浔阳公主自幼深受我大黎国主的喜爱,此番送她来和亲,陛下是心如刀绞,忍痛割爱。
公主金枝玉叶,年岁尚轻离开故土家乡,难免不舍怀伤。陛下担忧公主心绪难安,日日盼归,特在临行前,将公主的一众侍婢随从全部更换,从燕州辖地找来精通卫语的奴仆顶上,为的就是怕公主闻见乡音,以泪洗面。
随公主陪嫁的下人皆在馆中,萧大人如若不信,大可将他们全都招来,一个个盘问听听。看看魏某所说,是否是实情。”
看着萧稷的脸色由青转黑,魏子建嘴边噙着笑意愈发狂绢。
“苏将军久居燕州腹地,对当前的风土人情再清楚不过,他的话,萧大人总愿信上一二吧。”
魏子建话锋一转,陡然扯上了苏翊,两道锐利深邃的视线碰撞在一起,火光飞溅。
从前远远瞧过几次,可今日站近,苏翊惊觉此人的眼神分外熟悉,一定从前在哪见过。
只是,是在哪呢?
没有理会魏子建的阴谋讪笑,萧稷朝身边的小将耳语了几句,不一会,便有禁军兵士从后院,拖来了几名随嫁侍婢。
逐个恫吓让其开口,无一例外,说的是与卫语大同小异的北境方言。
“萧大人,如今可是信我了?这么一个懂黎语,擅奸猾的婢女,萧大人可要仔细盘问才好。保不准能顺藤摸瓜,牵出一条大鱼呢。”
魏子建踱步至那名诬告的婢女身前,居高临下,睥睨而视,眼看奴婢面色一寸寸变白发青,身形不自觉的抖着如筛子一般,嘴角冷笑频出。
事实摆在眼前,十张嘴也辩驳不清。
那婢女似乎知晓自己疏忽大意中了奸计,便止住了哭腔。硬挺直腰背,装出一副不惧生死,大义凛然的样子。
“事关生死,将军,将军要弃卒保帅,奴婢,奴婢无话可说,但将军别忘了,文书,文书丢了是事实。即便将军不认奴婢,也无法减轻看护不力的罪责。”
戏看到这里,萧稷浊眼渐清,也算看出来了点门道。
这婢女多半是旁的什么人送来的筏子,正等着让他逮住,借由他的手朝这帮黎国使节发难。
两国良缘缔结在即,她背后之人,难不成是想毁了这桩婚事,毁了好不容易修来的止战之盟?
到底是谁,在坐山观虎斗,坐享渔翁之利呢?
能培养这样一枚深谙黎国风貌的棋子,其手柄,其心志绝不容小觑。
如今看来,陛下矫枉过正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她说的不错,不论这婢女是否居心叵测,身份诡谲,本官此行是为和谈文书,若将军将文书奉上,所有大不敬的罪名自然不攻自破,大婚亦能如约举行。
是刀光影剑,还是红绸凌天,全在将军的一念之间,请将军切要三思而后行。”
眼下如何从这婢女口中抠出秘辛,查清事情的原委,都是后话,唯有和谈文书才是当务之急。
萧稷身负永治帝重托,今日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将文书找到,带回宫中。见魏子建还是神色泰然,纹丝不动,萧稷没了耐性,发出最后的通牒。
“咯吱”一声,魏子建还未接话,护在身后的出嫁绣阁房门顿然大开,吴承扬一身大红喜袍分外惹人眼。
只见他快步迈过门槛,微微一侧身,牵着一只皓白的柔夷,将头盖大红喜幔,身着金翠嫁衣的贺予落牵出了房门。
下足不过一丈的距离,吴承扬贴心备至,提醒身旁娇妻小心脚下就有三次。
“谁说文书丢失,萧大人请看,文书分明在此。”
吴承扬扶着贺予落在刀尖围簇的庭院中站定,从容坚毅的从袖中摸出一个绣缎包边的折子,上面清楚的写着‘和谈文书’四个大字。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公主明言文书丢了,不在木匣中,奴婢也亲眼确认过,确实不在。”
跪着的那名侍婢见不该出现的文书失而复得,彻底失了阵脚,跪着的身子一踉跄,作势就要爬跪上去,看个真切。
不承想,她身旁押解的兵士更是训练有素,眼见她要意图不轨,立刻出手,将她摁实在了青石地面上。
“假的,这文书是假的,大人火眼金睛,千万不能被蒙蔽啊大人。”
文书昨夜分明已被拿走,怎会又出现在这里。
那侍婢实在是想不通究竟是哪一环出了纰漏,急中生智,张口污蔑吴承扬手中乃是伪造。
伪造?
萧稷定睛仔细瞧了两眼,感觉并不像。
寿宴当日,虽不是他贴身护卫陛下在侧,可他也是隔远瞧过贺之颉手中的文书两眼。
花纹字样无一偏失,就连成色也相近无二,要在短时间内伪造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假文书,绝不是张张嘴摆摆手那么简单。
“是否伪造,大人一看即知。这文书上有黎国国君的玺印,旁的能作假,它,可做不了假。”
吴承扬音色依旧清冷淡漠,但攥着文书的手指尖因用力而逐渐变得熏红,正向与萧稷审慎的视线击撞,眸中写满了昭然无愧。
而牵绊的另一侧,贺予落放在吴承扬掌中的指腹,猛然蜷缩微颤,不为其他,只因她陡然感受到了吴承扬手心泛出黏腻潮濡,不由胆寒愧怯。
说到底,这一切皆是由她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