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你一贯是善解人意的,不会因为此事与我无理哭闹,反倒是我,格外的舍不得你了。”
苏翊盯看着琬琰的眸子写满了不舍,手臂也跟着不自觉的更收了些。
“回想起之前出征去北境,就算对老爷子有点担忧,转眼也能放在心里,压在脑后。如今有了你,我真不敢想象再去北境,会是怎样的愁苦难离。唯今只盼黎国能多安分些时日,容我与你长久交卧不分离。”
“青天白日的,说什么你!”
“交卧”这等羞人的字眼,一下惹得琬琰娇嗔了起来。捶在苏翊胸口,双颊熏红似晚霞。
“你我不日就要结为夫妻,还有什么是不能言语的。等洞房花烛夜,你再来捶我也不迟。”
苏翊故意撩拨,贴近琬琰的耳畔,闷笑闻香。
“不跟你说这个,”琬琰,退了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日你若出征,我偷偷随你去就是,犯不着这会就杞人忧天,难舍难分的。”
“那可不成!打仗最是辛苦,风餐露宿,那是家常便饭。你一个女子,怎么能吃这种苦。”苏翊蹿起眉宇,拒绝彻底。
“女子怎么啦?前有妇好为夫出征,后有穆桂英领军挂帅,我们女子向来比你们男子想象中的要坚强的多,区区风沙之苦,怎就受不得?”
琬琰正色了少许,与苏翊辩上。
“妇好?穆桂英?这些又是何人?”苏翊见琬琰板起了脸,不似方才小鸟依人,当即把声音又放软放低了些。
“我不是要看轻了你,而是心疼你跟着我吃苦遭难,求娶你嫁给我,是想让你脱离了苦海,过上几天风平浪静的安逸日子,你若随我出征,不就本末倒置了去?”
苏翊在琬琰的丹唇上浅啄了一口,冒着小胡茬的下巴摩挲着吹弹可破的腻理,柔情蜜意,婉转疼惜。
提气绵长的呼出,琬琰轻叹圈紧了苏翊精瘦的窄腰。
“我应允嫁你本就不是为了图片刻的安宁,而是长久的舒心,再说。洛京城谁人不知,北定王府悬于半空,稍有不甚,转眼倾覆,你口中的说的安宁又能容我到几时。”
我愿陪你跳下这深渊,可不是为了偷享一时之欢的。你不是说,北境的风貌天下独绝,终有一日,要带我去瞧瞧,莫不是这会子婚事落定,便要食言?”
感觉到颈窝中毛茸茸的小脑袋,正扬起来看他,苏翊无奈的上扬了唇角,搂着琬琰柔软的身子左右摇摆。
“我既承诺,自然会信守。好,一切都依你,我的傻言儿,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想我英明一世,怎就被你吃定了去。”
“不愿意,现在后悔也来的及。”琬琰佯怒,抬起脑袋,作势要褪去。
“谁说我后悔了,别说眼前这会,我一辈子都不会有这念头。省得你以此为借口,脱身再逃离了我去。”
把身前扬起来的脑袋押回前胸,苏翊固着琬琰腰身的手臂紧了又紧,生怕一个放松,这闹人的娇人儿又溜走不见了踪迹。
浅笑于面,沉默缄口,许久未体会这种娴静安适的感觉,着实让他难以割舍抽离。只这内心的充盈感,就仿佛是一味嗜血毒药,沸腾不止,欲罢不能。
本是一室的静谧和谊,情浓意惬。倏地,窗外轰雷掣电,霹雳列缺,吓得琬琰一个激灵,无意识的往苏翊怀中缩去。
“刚刚还只是毛毛细雨,这会儿却有倾灌瓢泼的势头,洛京远距百里都未能幸免,想来睦州一带更是来势汹汹。”
苏翊拥着琬琰踱来的窗边,看着豆大的雨点啪啦密集的落下,打的窗外翠竹折弯了腰,毫无反抗之力,眼底的墨色愈发浓重。
“陛下着你何时启程?”琬琰侧首问道。
大雨不歇,随时都有决坝溃堤的风险。千万兵士命在旦夕,耽搁多一日,风险就多一分。
“早朝定于后日,留了两日的余缺,供户部将钱粮准备停当。眼下瞧着,我得再去宫中一趟,奏请明日动身。”
苏翊面上敛去旖旎,忧虑尽撒,紧盯着窗外的雨景,紧抿薄唇。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去的再及时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的钱粮才是关键。古往今来,水患多生疫病,若救灾不得当,多半要肆虐一阵。只有灾民填饱了肚子,不死人才能遏制住源头。
可户部的尚书是林岚的父亲,林崇山。你先前在寿宴上让他林家颜面扫地,只定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就算到了陛下面前,也能搞个拖延战术,让你急的跳脚干瞪眼。
所以,当务之急,是得想个法子,让户部松松手,把这赈灾的钱粮尽快备至齐整。钱粮充盈,物资齐整,不愁睦州水患难消。”
琬琰一语中地,道出睦州此行的关键,惹得苏翊频频惊讶侧目。
这些门道和勾扯不是谁都能看的清的,他的言儿果真不是安居于后宅的小女子。若给她一片天地,定然能与男儿一般,颇有建树。
“言儿说的即是,我与那首鼠两端的林尚书交了恶,可有人是讨人喜欢的。”苏翊拥着琬琰的薄肩,将她揽回了膳桌前,亲手斟上一杯清茶,供她暖身。
“陛下怕我一味的按照军中的那套章法去治灾,将地方官员压制的太过,特派出一位文臣与我同行。一来相互照应,二来也让我有个忌惮,只这人选实在不怎么样。”
苏翊卖着关子咂咂嘴,煞有介事的摆出一副看不上来人的样子。
“是谁?”琬琰上道好奇。
“政王府的小公爷,白衣不染纤尘,快要修炼成仙的鹤川公子是也。”苏翊撇嘴编排着,为自己也斟上了一杯清茗。
“鹤川?”琬琰蹙起蛾眉,俨然是对着人选十分意外。“他不是尚未入仕,赋闲在府中嚒,怎么陛下会选了他?”
“满洛京城皆知,你俩青梅竹马,自小厮混在一处,在吴家街巷打的那一架更是闹得满朝震闻。选他来挟制你,别是汝之愚行,正中下怀啊。”琬琰骈骈嘴,端起茶盏送往唇边。
“君心难测,陛下偏选了他,想来是有什么盘算,只要他能帮我把那林崇山的嘴给撬开,我也就勉为其难的与他同路了。”苏翊佯装十分面前,对陆鹤川非常不待见。
“即便撬不开也没关系,有他这个财神爷在,什么银粮筹不到,都是为国为民的仁义之举,是时候让他放放血,出出力了。”
看破不说破。分明是如意算盘打得响,对这人选中意的不行,还在她面前故作不满,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小公爷,遇上了他也算倒霉。
想到这里,琬琰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转而又想起了什么,抬眉疑惑。
“对了,有一事困扰我许久。鹤川明明是政王府王妃嫡出的公子,为何洛京城人人唤他小公爷,而不是小王爷?没听说政王府还有其他的嫡子啊。”
苏翊端在唇边的茶盏猛然一滞,意气风发的眸子转眼冷清下来,不自然的眨了两眨。
“哦,这是一桩旧事了。早年间,政王夫妇在鹤川之前是另有一个嫡子的,只是…”苏翊视线放空,嘴边噙着的微笑略微僵硬且又嘲诮。
“五岁早殇,没能成活,后来才又得了鹤川。”
“政王夫妇爱子情深,非要将王爵冠在那孩子头上,陛下无奈,只好应允,同时赐了鹤川一个公爵,也好在百年之后,让政王府一脉不至于连个爵位都没的袭承。久而久之,大家便唤起了他小公爷。”
琬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先前的孩子福薄已经过世,总要抓着眼前的这个更珍惜才对。政王夫妇好奇怪,苦了幼子也要成全了长子。”
琬琰吹开茶盏吞吐出来的薄雾,不谙的摇了摇头。
“谁说不是呢。”苏翊跟着感叹一声,放眼向窗外远眺,眸色陡沉。
“小姐,小姐?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丹月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向琬劝问了。
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飞一般的向后急驰,她还是不死心的探着脑袋,贴到琬琰眼前去。
扑通,扑通。
等了半晌,丹月能听见的,还是只有自己的心跳。
琬琰只斜眼瞥了她一眼,便继续沉默着,继续看着手中的活计。
不是她高傲难伺候,而是丹月聒噪了太多遍,实在让她口干舌燥,懒得再多说一句。
“那可是睦州啊,且不说水患已经闹得京中人心惶惶,就咱们这个速度,不分昼夜的赶过去,也得五日上。何况这雨眼看又要下起来了,您这是何必呢?”
单月舔了舔干燥的唇角,再次冒着令琬琰不快的风险,劝说了起来。
“我知道您是忧心将军,不忍与他分离,可治理水患比出征可是强多了,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的。个把月的时间快得很,您眨个眼,将军就回来了。
反倒是您,一个高门贵女孤身在外,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丹月三个脑袋也赔不起啊。”
丹月说着欲哭无泪,小巧的鼻嘴皱巴到了一起,愁苦极了。
“谁说我是孤身一人?不是还有你和苏肃呢嚒。”
琬琰饶有兴致的看了丹月一眼,微微挑眉,说的理所当然。
丹月闻声错愕,进而更加苦闷了几分。
“是,我和统领确实是陪着您。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小姐!流年不幸,多半会有贼寇作乱,前一阵子京里不就闹过一波。
您别看这一路风平浪静,人烟稀少,不定什么时候就从灌木丛中跳出来一队人马,将您置于险境。届时,您让我们如何向将军交待。”
“嗯,你说的也确有几分道理。”
闻见这话,丹月萎靡的眼中,陡然升起了萤火希望,刚想趁势蔓延渐旺,紧接着一盆凉水从头浇下,熄的只剩下浮漂的烟灰。
“这些我都想过了,咱们走的这一路,都是阳关大道,且入夜就打尖住店,速度虽慢了些,但安全应不足为虑。
况且,你和苏肃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寻常人马决计难不倒你们二人。与你们同行,我放心的很。”
琬琰将一切说的头头是道,任丹说在想出千百个理由,她也能如数还击。
“那即便这一路咱们能安全抵达,吴家和何家您要如何交待?
不是丹月以下犯上,诚心找您的不痛快,我看啊,过不了两天,您这把戏就会被揭穿!”
丹月无力地扭过身子,撅起了小嘴。
“何家上下只会认为我是去吴府陪舅母小住,先前又不是没有过,不会惹人起疑,只有父亲那…是要多费些心思。”
想起临走之前,在何宏昌书房内的那番言语,琬琰舒展的眉头,不经意的蹙了蹙。
广砳纯然天成,温氏狡诈心毒。
除去现在整日躲在院子里的何琉珊,和离家出走不知去向的大哥何广砚,家里就只剩下那位深不可测的父亲了。
经历了范嬷嬷一事,和上次在北定王府回廊深处的那次叙话,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家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过这位父亲的眼眸。
与其躲着藏着,左右斡旋,不如一股脑吐个干净。
反正,无论他作何感受,这一路,她都是打定了心思要去的。
只是,她万分没想到,刚进门说了个囫囵模糊,何宏昌二话没讲,只沉默斟酌了片刻,便应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