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川?鹤?”
第二声还未来的及囫囵吐出,本该惺忪睡着的陆鹤川,精神清明的从屋内打来了房门,惊得苏翊一诧,叩门的手指停滞在半空中。
又是一阵孩童凄惨的啼哭声虚浅入耳,他却来不及计较那么多,垂手作罢。
“你可听到官道上有来人呼喊?”
“嗯,听着像是在逃命。睦州三架堤坝高筑,即便淮南地区的江河泄洪不及,按照州县上报的情况来看,也得再有五日才会有洪峰过境,怎的今日就有人拖家带口的撤离?”陆鹤川侧身让步,放苏翊入内。
余光在屋内明利的扫上一圈,苏翊只字未言,与陆鹤川并肩再在了大开的窗框前。
“州县?这些年,朝廷在地方养了多少蛀虫,你又不是不知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以我看,这事多半就是那些蚕食百姓的父母官的手笔。
先前派出的人马回复的信息寥寥,只说了个大概,实际如何,咱们近乎不知。如若睦州的堤坝真的塌溃,方圆五十里,眨眼便会成将汪泽。”
陆鹤川静默未语,瞳孔中的墨色明显晦暗幽寒更甚,“奕戎。”
顷刻间,一道人影从门外窜入,“属下在。”
“去,将那些百姓迎进来,奉上换洗的衣衫和热茶,”陆鹤川的目光紧盯冒雨赶路的那些百姓不放。
“是。”
经过一番拉扯与讲明,一行近百余人的过客百姓,皆被奕戎和随行的兵士接到了驿馆中。
黑压压的站了一群,还算宽敞的前厅,瞬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馆内的小厮一个一个的递上热茶水和干净的棉布,总算安抚了那些慌乱不堪,急着奔逃的人心。
只不过有一群神色慌张的百姓,始终站在后面的角落处,用棉布遮着口鼻,远远望去,十分诡异。
“老人家,你们这是要去哪?为何冒雨伏夜而行?你们口中叫嚷的又是什么?”
坐在最前面休息的,是一位年近六旬花白胡子的老者,瞧着样子,在百姓中间颇有威信,陆鹤川拂袖上前,拱手行礼,向老者打探虚实。
“不敢不敢,这位贵人有礼了,”眼见陆鹤川向他问礼,老者惊惶,立马站起来,侧身避了一避。
老者像是有些见识的。一看苏翊与陆鹤川冠玉华服,穿的戴的皆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起的,心下当即警铃大作,更为谨慎了几分。
平顺了下呼吸,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我等是睦州城北后丘村的村民,正是为了逃难而夜行。
公,公子怕是从北边来的不清楚,淮南一带发了大水,江河高涨,冲垮了睦州东南边上的堤坝。眼看着睦州城就要水泽一片,公子切莫前去,还是打道回府吧。”
陆鹤川与苏翊相视一眼,平整的眉头微攒,“东南边的堤坝?据我所知,睦州截洪的堤坝有三架,您说的可是最外围的那一座?”
“公子广闻,老,老朽所说的正是那一座。”老者眼神回避,侧身颔首。
“那座堤坝是前朝洪德五年修建而成,距今是有些年头了,拦截不住洪流也是意料之中。”苏翊负手上前,同样拱手一拜。
“但紧邻睦州城的那两座堤坝确是本朝修建的,最近的一座,修葺才不足三年,正是坚韧牢稳的时候,若是单纯的洪峰过境,只要及时疏泄,应不至于淹没城池。”
上次来睦州巡防,苏翊顺便将城池周边位于要害的土木,大致梳理了一遍,为了地方官周旋,专门打探些内情,没想到,这时排上了用场。
“这位公子高见,三架堤坝确实修筑的年份相距较远,最外围那座拦不住洪流也情有可原,可是,可……”
老人家可是了半天,到底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回身瞧了瞧,跟在自己身后百十口人的村民,所有的悲愤全部化为一声哀怨的叹息。
吏鹜肥如瓠,民鱼烂欲糜。交征谁敢问,空想素丝诗。
自古以来,这种地方官鱼肉百姓的事,各朝各代屡见不鲜。老人家敢怒不敢言,也约莫害怕惹祸上身,连累了旁人的缘故。
苏翊斜眸再次与陆鹤川交换了眼神,从怀中掏出征北军统帅的令牌,示于老人家面前。
“老人家,你安心莫怕,实不敢相瞒,我等正是朝廷派来治理洪灾的,征北军的后备军自年初便驻扎在了睦州城,您可曾有所耳闻?”
“征北军?”老者探前了脖子,仔细盯看了苏翊手中的令牌两眼,而后大惊失色,急忙不顾虚弱的身子,匍匐跪倒在苏翊身前。
身后的百姓眼见老者行作此状,一一效仿,呼啦呼啦跟着全跪了下来。
“小老儿目瞎耳聋,竟未识得几位将军大人的身份,先前多有不敬,万望诸位将军恕罪!”
“不知者,何罪之有。我等路行此处,唐突请你们前来,想听的就是句实话,老人家不必惊慌。”
苏翊与陆鹤川急忙上前,扶乡邻们起身,可老人家的身子迟迟不跟抬起,悲怆着似乎还有了哭腔。
“老天爷开眼,终于让睦州城等来了将军这样的好官,不仅大败黎国,戍卫了疆土,更是御下有方,培养了一批有血有肉的好男儿。
若非有征北军的兵爷们奋力抗洪在前,睦州城哪有今日的光景,早在三日前就被漫灌了去,老朽也没命在将军面前叩首做拜了。”
什么?竟已严重到这般地步!
苏翊遂然转颈,侧身朝陆鹤川盯望,黯然的瞳孔冰火交加,不能说清道明的全是狂怒。
怪不得他三日已未收到睦州传来的消息,本以为是雨落路滑,消息传送多有不利,没想到,是这消息的源头早就出了问题。
整整三日,他的亲兵们以姓名为注,孤身浴血奋战在第一线。他真不敢想象,若他没这么惊慌,再晚来几日,征北军中乃至整个睦州城会是怎么样一番景象。
而陆鹤川,他早就知道这个消息,却一直缄口不言,只字未提。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昨日才收到的消息。未如实相告,就是怕你急火攻心,乱了章法。”
这种质问的眼神,陆鹤川不知在苏翊眸中看见过多少次,只一眼,他便猜出了苏翊的心中所想。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总要信你手下的人吧。这一路是什么云雾气象,你都明眼瞧着,事情拢共发生不足三日,我的人即便速度再快,又能快到哪去?”
攘外必先安内,倘若苏翊与他先生了嫌隙,就算人到了睦州,也还是面和心不合,一样什么事都不了。
眼看这一局就要落下最后一枚棋了,他不能临阵落败。何况,撇去私心,他也不单单是为了他自己。
“回头再跟你算账!”
他说的没错,除非他的人是插了翅膀从睦州飞来的,不然一日就已是极限。苏翊狠狠剐了陆鹤川一眼,没再与他计较。
“老人家请起,有什么话您慢慢说。”
苏翊撑扶起老者,唤厅中的百姓都起了身。
“还请将军大人莫怪,出门在外,多有不便,生怕遇见什么歹人连累的大伙。我身为后丘村的里正,自然要为一村的男女老少多考虑些。”
“原来是里正,您大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详实了解了情况,我等才好因地制宜,妥善处理好水患。至于所您担忧的,我们权当今夜什么都见到就是。”
陆鹤川循循善诱,免去里正所有的顾虑。
“既然如此,老朽也没什么理由再隐瞒了的。”里正眸色逐渐恢复安定,甩手锤了一下大腿,缓缓道来。
“睦州地处淮南,地势凹陷,修筑堤坝,本是一件惠国惠民,防范于未然的大好事,可谁能想到,有人竟丧尽天良,在这人命关天的关卡上动了心思!
外围的那座堤坝年久失修,一击即溃就不提了,但本朝修葺的两座堤坝可是陛下恩泽,拨了银钱专门来建的,可建出来的又是什么东西,但凡有个小灾祸,一准是要堤溃的!”
“不至于吧?”苏翊拧眉难以置信。
“上次巡防,那两座堤坝,我是亲眼见过的。虽不比洛京周边的城池建的气派高耸,但比上江淮其他州县还是要强上一些的,没有道理,如此不堪一击啊。”
“哎,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两座堤坝是,是外强中干,徒有其表,堤坝里面填的不是胶泥,而是,而是便宜三倍的沙土啊!”
里正左思右忖,还是将实情吐露了出来。
“什么!”闻听这话,苏翊身形颤抖一震。
他想过那些地方官会在无关紧要的名目上捞些油水,可怎么也没料到,他们竟敢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虽近几年,上天垂爱,没闹过什么大的灾乱,但保不齐来年就是洪水肆虐,泛滥成灾。在这等中要的工项上,克扣钱款,中饱私囊,他们是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苏翊怒气翻腾,使得胸腔大幅度的不断起伏。身侧的双臂也不如刚刚松弛,不自觉的紧攥成拳。
反观身旁的陆鹤川,模样还是一贯的风清霁月,瞧着早就见怪不怪,极是淡然。
“小老儿不敢欺瞒,所言所讲,句句属实,”里正以为苏翊不信,连连作保。
“将军明鉴,早前修葺新坝的时候,我家三个儿子,皆应征去了堤上做工,不仅我家,村中结实的壮丁都有去过。一人瞧不真切,这么多双眼睛还能有假嚒!”
“哦?既然阵仗这么大,牵扯的人这么多,不可能一点风声都透不出来,除非…”
陆鹤川话不说尽,眉畔轻挑,就着奕戎搬来的矮凳,坐了下来。
“大人心如明镜,什么都欺瞒不过,您猜的没错,是,是另有玄机。”说着,里正局促的将手揣回了袖中。
“当时睦州辖内的几个知县,都是派人来封过口的。威胁说若谁把这事捅出去,不仅全家性命不保,连整个村落都要受株连,人人自危不暇,生怕连累了别人或是被别人连累,一来二去,就守住了口风。”
里正瞥见陆鹤川神仙的容貌撒过来的余光过为犀利,浑身一颤,怯懦着跪了下来,又补了一句。
“来人还给了全村每家每户二两银子,用作封口。老朽见其他村舍都昧了下来,也就做主给大家留了下来,分发了下去。
大人恕罪!实不是老朽见钱眼开,而是当年收成不济,只有往年的六成,许多门户日子委实过得艰难。二两银子虽不多,但足矣让大伙挨过寒冬,等待来年春耕,如若大人要怪罪,就怪罪小老儿一人吧大人!”
“求大人莫要责怪里正,他一把年纪,处处为了大伙着想,就连发水这么大的事,也是当机立断,带着大伙举村迁徙。
大人若要怪罪,就将大伙一切问罪吧,反正家都没了,留着这条命也没什么用处!”
一名壮汉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拧着脑底,叩拜到陆鹤川与苏翊跟前,口口声声要替里正分担罪责。
双膝着地,背脊却挺得笔直,哪有真的对二人服气的模样。
“是啊!求大人开恩!将咱们一同问罪!”
此人一呼百应,身后的村民们左右交换了眼神,跟着稀稀拉拉全跪了下来。
陆鹤川收敛回烁若朗星的眸子,闲适的理着袖子,闷声长吁一口气,“受人胁迫,难免会有所忌惮。里正能辨识大局,与我二人陈情所有,已是难得,功大于过,何罪之有?”
说是‘何罪之有’,可用余光瞟着的里正,总是感觉这位白袍将军实在比这位黑袍将军要难应付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