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翊朝陆鹤川在漆夜中反着白光的脸色细看了两眼,深出一口气,抬手解了披在肩头的蓑衣。而后手不停歇,又解下了披在锦袍外面的玄墨斗篷。
二话不说,直接一甩手,弹开陆鹤川的蓑衣扣结,将斗篷盖在了陆鹤川的头顶。
“你干嘛!咳咳。”陆鹤川一手掩唇,一手高挥想要拒绝。
“不干嘛!瞧你这副样子,也好意思跟着来凑热闹,真后悔当日嘴碎,邀你同往,没帮上忙不说,还给我惹一堆的麻烦。”
苏翊话里话外都是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我还没虚弱到要你照看的地步,你拿回去!”陆鹤川急忙解着苏翊系在他脖颈中的斗篷,作势要还给他。
“要你披着你就披着,哪来这么多废话!”苏翊抬臂拂去了陆鹤川乱动的双手,“你可小心点,这斗篷是言儿专门给我做的,要是弄脏弄烂的一点,我唯你是问。”
“这么大的人了,天天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嫌丢人!”
苏翊怨念一句,别扭着又把陆鹤川脖子里的扣结给系了正。
“谢谢。”
陆鹤川尴尬的从嘴中溢出这个字眼,捞了捞歪挂在身上的斗篷,没再拒绝。
“依照眼前的行事,决堤漫灌无可避免。为今之计,是得赶快通知知州,及时疏散城中百姓,尽可能的减少伤亡。
还有屯在睦州的几个兵营,牵扯人马达十数万,想使唤这些人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说不准会闹出大乱子。”
“你人远在洛京,倒是把这里的情况摸的门清,”苏翊重新披上蓑衣,骑在墨曜之上,松弛心慵。
“上次来巡防,我就瞧出来了,这睦州的州县府衙皆是看人下菜碟。同样是朝廷送派下来的军费和粮草,别的军营就比我们征北军营多上一倍还要多,若要按人头来算,我们军中的一名兵士拿到手里的物资,只有别家的三成。
我向那木知州讨个公道,他竟然拿巡防劳作的天数来搪塞我。美其名曰,是别的军营这些年戍卫睦州府劳苦功高,但凡遇事一马当先,多有折损,而征北军自年初方归,已是额外照顾。
而今,这睦州城即将面临灭顶之灾,怎的未见别的军营出动一人,反而是我征北军颇得百姓赞誉。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天下走到哪,都是这个道理啊。”
闻听苏翊将旧事细细道来,陆鹤川敛眸讽笑,“你不是向来自诩颖悟绝伦,怎的这会迷糊了起来。
屯居在睦州这地界,除了你的征北军,哪个兵营不是冠名有姓。北定王府旗号虽响,到底也还是臣子,跟天潢贵胄相比,便不值一提。”
“我迷糊?”苏翊瞪着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
“不过是懒得跟他们置气,不愿计较罢了。我身上的靶子已经够多了,犯不着为了这些小人,污图了自己。左右他们也就再蹦跶了这几日了,有你在,我一点都不担心!”
“我以为,你会更担心才是……”
陆鹤川话音还未落,东南方向岸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扰动。脚步细碎,还隐约夹杂着人声,听起来,很像有列队人马趟河踏草而来。
陆鹤川适时止住了声响,与苏翊默契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向东南立身张望。
果然,隐在疏密颀长有一人高的草丛中,零星跃出了几点火星子。苏翊常年混于军中,瞧的清楚,那是军中特置的火把,光亮火稀,用于夜间偷袭敌阵再好不过。
可此处又不是西北边陲要塞,而是中原腹地,何来敌军?用上这东西,多半是军中之人欲行不轨之事,又不想惹人注意。
到底是哪个军营,如此命运多蹇,刚好被他撞个正着!
苏翊眯起眸子,紧盯着愈行愈近的火星子不放,示意身后的人马缄言放低声响,倒退几步,藏身于十米外的灌木丛中,就等着将来人抓个正形。
谁承想,火光下陡然跃入眼中的一个身影,一下子让屈身伏在黑曜背上的苏翊变了脸。
立直了身子,向那处看了又看,确认不是眼花,认错了人,猛扯缰绳,像一只离弦的箭,飞快蹿出了草木堆。
“什么人!报上名来!”
来人为首的将领,先是闻见夜雨中一声突兀的嘶鸣,而后眼前蓦的闪过一道黑影。未知的恐惧趁势而来,急忙招呼身后的兵士拔剑相对,大喊呼喝震慑。
可又一声猛马嘶厉之后,那道黑影再没了动静,沉默立在三丈开外,仿佛毫无生气。
那名将领,久经血战,经验颇为丰富,对于这种爆发前的宁静,他最是熟悉不过。没有因声落而放松警惕,反而愈加战战兢兢。
双手紧握长剑,横抵在前胸,只等敌人冒出一点动静,便可蓄力迎上。
吞咽了一口津液,那将领宣声再次相问,“到底是什么人?不说话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迈着犹疑的步子越靠越近,那名将领只能依稀瞧见挡在正路前面的是一人一马,至于这马上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半分也瞧不真切。
毕竟敌人在明,他在暗,而且眼睛已习惯了火把燃烧带来的光亮,非得也将火把凑到那人跟前,才能瞧出个明堂不可。
“将军,管他是人是鬼,咱们征北军都是从尸山骸骨中逃出来的,还能怕了这等山野小贼不成。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绝不眨眼,拔刀就上!”
那名将领的身边凑来一名校尉,身材魁梧,方脸厚鼻,一看就是勇武之相,就是这脑子不太灵光,不分场合的撺掇首将硬攻直上。
不出意外,果然讨来那名将领的一阵嫌,“住嘴!四肢有力,头脑简单的蠢东西!先前的亏,你还没吃够吗!
杨虎,这里是睦州,不是北境,都是大卫同族,没有黎蛮强掳,那你套不管不顾,闷头往上冲的阵法,在这儿毫无勇武之地。对付这群从人堆里爬出来的家伙,得用脑子!”
一阵猛呛,让那位名唤杨虎的校尉立刻禁了声,瞄着将领的脸色,缩回了冒进的脑袋。想着在睦州办下的诸多蠢事,脸色逐渐憋了个通红。
“是是是,将军说的是,那依您的意思,咱们这会儿该怎么做才算稳妥。”
“敌明我暗,当诱敌深入。你们原地待命,我先独自去瞧瞧,借机引他入阵。把眼睛都给我睁大些,千万别错过了时机。”
将领沉声吩咐,攒了攒握着剑柄的手,蓄势待发。
“将军尽管放心,咱们都看着,绝对不会误了您,您且小心一些,兄弟们还都指着您呢!”杨虎颔首应下,持剑的身子微屈,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水患未除,黎蛮未消,死不了!”
豪气放声一句,那名将领后撤一缓冲,绷直了剑刃,迅猛向三张外的黑影刺去。
风驰电掣,电火石光发生在眨眼之间。
杨虎等一行遵令的兵士们,还未看清背光的阴暗处究竟发生了什么,倏地,他们恭从尊上的那名将领像一只在空中脱线的风筝,毫无反抗之力的垂落下来。
好巧不巧,正是坠在他们的脚跟前,直直让人吓破了胆,看呆了眼。
他们将军的武功,虽算不上登峰造极,放眼天下难寻对手,但在他们征北军中也是数的上名号,有一两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雅称的。
一招就能将他打飞,这面前站着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将军,你怎么样!兄弟们,抄家伙跟我上!任他牛鬼蛇神,今儿个你虎爷也定要收了他去!”
杨虎一声大喊,握紧手上的冷剑,咬紧满口的白牙,作势就要带着身后的兵士们往上冲。
可身子还没有向前踱出半步,一把被横在前面躺着的将领挡了回来。
“大胆,快退下!”
伴随着一声喝止,将领捂着胸口,跪立了起来,朝着阴暗处那一人一马,叩拜的极是忠诚。
“末将刘旭拜见将军,夜黑风高,又突逢水患,末将神思倦怠,竟未在第一时间识得将军,末将该死,还请将军责罚!”
将军?什么将军?
能让他们将军称呼为将军的人,那征北军中数来数去,只有那一位啊!
莫非……
杨虎的脑袋瓜子终于灵光了一次,瞪大了铜铃眼,甩手将泛着寒光的剑刃掷到了地上。
而后随着他家将军一道,共同拜首在黑影面前。
“末将该死,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责罚!”
火炬未能照到的阴暗处,苏翊薄唇溢出一声冷哼,扽紧手中的缰绳,驱使着黑曜向前款行了两步。
嘀嗒的马蹄声,敲打在所有征北军军士们的心头上,终于,阴霾消散,幕入光亮,马上狂悖不羁的人儿露出了真面目。
那将领与杨虎微抬起下颌,去瞄看苏翊,冷峻的面庞直撞入眼底,吓的两人将颅首埋的又更深了些。
“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子趁着水患想要插科打诨,作奸犯科,没想到,打了自己的脸,抓了自己的人。”
苏翊眯起眼眸,盯看着跪在身前的长蛇军阵,沉肃到了极致。凭谁都能听出来,他此刻是压着怒气,与人周旋委蛇。
“不得军令,擅自潜夜出兵离营,刘旭,你该当何罪!”
“末将该死,没有及时着信使通禀将军,擅自出动,还请将军责罚。”
征北军中谁人不知,他苏翊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违抗军令,擅谋其事。遵令行事,是行伍之人的天职。若人人效仿,上下岂不都要乱了套!
上次京郊刘二保等人,私自横道围困黎国周王的事,早就在征北军内传了个遍。即便他们后备军远在睦州也是知道的,苏翊大发雷霆,狠手仗责了一干人等。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刘二保被饿的脱了相,屁股硬生生的从两瓣变成了四瓣,何止一个‘惨’字了得。
听到刘旭什么也不辩驳,闷头将所有事都担了下来,杨虎立刻慌了神,膝盖着于湿泞的泥地,向前跪爬了一下午,抬首抱拳向苏翊解释道。
“将军恕罪,刘将军并非刻意要坏了规矩,而是见睦州城即将大水过境,不想无辜百姓就此殒命,才带着咱们出了军营,去东南向最远处的堤坝加固。
谁知那堤坝年久失修,实在是中看不中用,沙土黄泥沉下去万千斤,还是决了口子,冲走了五六个兄弟。
将军带着大伙沿途寻找,总算将人都找了回来,好在老天爷保佑咱们征北军,或伤或惨,但都还吊着一口气,您瞧瞧,都在这里。我杨虎是个爽快的,绝不敢欺瞒将军半句。”
杨虎话音刚落,其身后有兵士扛着几个缠着应急纱布的受伤士卒冲到了最前边,让苏翊能瞧个仔细真切,以证实杨虎的话句句属实,无半句虚言。
苏翊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一切,沉默不语,只拽着缰绳的手一松一紧,惹的黑曜硕大的鼻头生痒,连连喷出几个马响。
“请将军放心,咱们征北军时刻谨记将军教诲,绝无作奸犯科之谈。但末将擅自出兵是事实,不管因何缘故,终究是乱了军纪,刘旭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望将军成全!”
刘旭见苏翊没有因杨虎昭明一切而松口的意思,不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想要举一己之力,担下所有罪责。
毕竟营中的弟兄们与他奋战了两日两夜没合眼,这一顿军仗下来,还不夺了那些个身弱体差的性命。
他皮糙肉厚惯了,挨上一顿板子,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