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将军,若要惩罚,那就所有人一同享了去,咱们都是敢打敢杀的铁汉子,用不着刘将军代劳,您尽管下令就是!”
杨虎见苏翊不为方才的话所动,心里憋生了气,拧着脑袋,朝苏翊宣泄着不满。
“闭嘴!再多说一句,我就砍了你!”
刘旭知道杨虎是好心,一心向他,可法不容情,现下不是跟将军置气,讨价还价的时候。
“砍了我杨虎,我也要说!都是凡身肉胎,谁用的着将军你来替!”杨虎气哄哄,又回怼了一句。
“你!”刘旭怒不可遏,想向杨虎的脸上扇下一巴掌,却怎么也下不去手。闷忿的拍了下大腿,将话说绝。
“好,知道你是个有胆的不怕死,但乘着眼下将军还未废了我的职,将你从征北军赶出去的权力还是有的。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什么?要将他除名!
他杨虎自小投身军营,摸爬滚打好多年才调来的征北后备军,冲的就是北定王府铁骨铮铮的名号和上下合一的军心风气,他还没有在北境战场过足了瘾,这会子若将他除名,可真比要了他的命还要让他难受。
“刘将军,别啊,我杨虎是个什么性子,您再清楚不过,什么军法我都认,就是别把我赶出去啊将军!”杨虎心中大乱,揪着刘旭的衣摆,畏恐求情。
“你!松开!”
你来我往,你追我赶,刘旭与杨虎二人逐渐搅缠在了一处,落在苏翊深邃的眸底,显得格外讽刺又滑稽。
“够了,”苏翊从冰冷的唇齿间淡淡泛出一声,盯看着两人的眸子温凉淡漠。
“你二人配合的倒是严丝合缝,打的一副法难责众的好算盘。只可惜,在我这儿,毫无用处。”
一句话,让二人没了造作的派头,垂首在苏翊面前跪好,再不敢乱动。
“有功当赏,有错当罚。刘旭位居征北后备之首,未能恪尽职守,以身作则,反而擅自出兵,藐视军令,罚仗责五十,其余兵士仗责二十,个别伤残等伤好之后再行刑。
然则,念你等此番出兵是为救灾,是为睦州,本意还算纯善,且颇得百姓赞誉,睦州水患尽除后,特会为后备军再开武考,有能力者皆可参与选拔,争夺军中空余之衔。”
原本听见板上钉钉的刑罚,人人如打了霜的茄子,垂头丧气,忽而柳暗花明,换来了一次分封受赏的机会,一个个昂扬抖擞,大喜过望了起来。
只要能机会在统帅面前一展身手,加官进爵,别说二十个板子,二百个板子也是行的。毕竟征北军内部的武考是四年才有一次,还从未听说过有加开的先例。
“将军英明!将军英明!”气吞长虹,不可阻挡。一字长蛇传出震耳欲聋的高呼声,淹没了足边川流不止的河水淙淙之响。
一张张在火光下激昂涨红的脸庞,就仿佛眼前萧条的汪洋水泽并无什么可怕的,只要头上顶着的‘征北军’的头衔,就能战至最后一刻!
“成王败寇,只在一夕,你们的屁股可得好的快点。”苏翊的嘴角终于勾挑起淡淡的微笑,瞭望一眼东方乍现的昼白,下令道,“耽误了这么久,天色就快大亮,原地整理行装,即刻列阵回营。”
“是!”
齐声声的一句应答之后,凌乱荒芜的灌木林发出整齐划一的脚步踏响,纵马让开横道,苏翊心中被填满别样的满足。
“先前以为你是受了北定王府的荫蔽,才在征北军中拥得了威信,眼下来看,即便你并非北定王世子,这些人也迟早会被你收买了去。”
陆鹤川将方才的一切收进了眼里,等兵士们路行过半,打马缓步踱到苏翊身侧,轻笑着与他念道。
“那是自然,”苏翊也不谦虚,抬起下颌一口应下,“待人处世,最难得的便是真心二字,我既已真心念着他们,他们已自然会明白我的好。”
“可真要照你所说,你的这些亲兵要挨在身上的板子,着实有些冤枉了。事有轻重缓急,就算是边疆对阵,也少不了先斩后奏的权宜之计,何况他们确实是为了城中百姓,才兵行此举。”
拂晓渐望,少阳初升,陆鹤川的虚寒之症仿佛好了不少,立在马上与苏翊并行踱着,半天也再没咳嗽一声。
“呦,看你整日板着个脸,对待奕戎威严的像只要吃人的老虎,没想到,竟也是个性情中人?”苏翊侧首打趣了一句,微微后仰起身子,浑身有种说不出的畅意。
“一码归一码,行伍带兵,最怕的就是自私自利,置他人的性命于不顾。若战场上也因一人生出恻隐之心,而前功尽弃,岂非舍本逐末,坑害了更多的人。
何况,有太多的人自视甚高,认为能以己之力违抗天命,实则,都是夜郎自大,认不清现实。今日尚且是只有几名兵士断臂折腿,无关痛痒,他日换到战场上,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打了他们,是要他们长记性,保他们的命,像你这种从小圈在洛京城勾心斗角,无时无刻杵在人尖儿上的公子哥,是不会明白的。”
说完,苏翊故意啧啧嘴,白了陆鹤川两眼。
“苏大将军说的是,下官受教了,”陆鹤川难得没有与苏翊呛声,顺着他的心意,淡笑着拱手作揖,应承了下来,全然一副不耻下问,虚心请教的模样。
但只有苏翊知道,这家伙心里憋了一肚子坏水,不定又在哪等着算计着他呢。
“将军威风凛然,谨重严毅,非一般人所能违逆。我瞧着这睦州城的木知州也是个凡夫俗子,定不敢再将军面前造次,所以,就先行一步回驿馆休整,不奉陪了。”
果然不出苏翊所料,陆鹤川挖好了坑,在这儿等着他。不等苏翊回应,陆鹤川扯紧缰绳,趋马小跑了起来,看样子,是真不打算一道去州府衙问个明白。
“欸,欸,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别人也就算了,这木知州非你亲自应付不可。那可是只滑不留手的活泥鳅,也就是你这只毒蝎子能降服的了他。
左右都到了睦州城了,你要休整也不在这一时啊,等他听了话,其他的你都不用管,我领人治了水患就是。”
苏翊双腿猛夹黑曜的腹部,压低了身子紧追了上去,说什么也不能放过陆鹤川。
“想的倒美,顽石我来化,细沙你来捧,届时陛下面前论功行赏,还不都成了你苏大将军的功劳,哦,不,是征北军的功劳。还真当我寒症发作,冻住了脑子不成?”
陆鹤川身下速度不减,继续挑逗。
“切,你要是能让脑子冻了冰,那天下人就都是托生了猪脑。还论功行赏,你鹤川公子财大气粗,富甲一方,还稀罕这点名头赏赐,让人听了,也不怕惹了笑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的小九九,得了便宜还卖乖。走走走,直接去州府衙,摆平了木清翔,要休息多少时日我都不拦你。”
苏翊啐了一句,一把抢过陆鹤川手中的缰绳,两驱并驾,从队末跑到了队前。
“将军且慢!”
苏翊正要硬拽着陆鹤川一块向睦州城的南城门打马而去,还未扬鞭策马,刘旭的一声‘且慢’让他止了意。
“何事?”苏翊驻足回盼。
“哦,末将方才闻听将军是要去州府衙讨教那木知州,遂而想多句嘴,有一事先知会将军一声。”刘旭靠近前,立于苏翊马侧。
“有话但说无妨。”苏翊跨身下马,与刘旭并肩步行。
征北军后备军于睦州屯兵五万,从整个建制来讲,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虽然日后不用随军出征,后援备战即可,但应付这些地方官,与其他兵营的首将打交道也不是个松快活儿。
刘旭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能被苏翊委以重任,还是稳重可靠,有些真材实料的,不单单只是因为他是刘全刘将军唯一的儿子。
“将军大爱,末将,受之有愧。”刘旭见苏翊下马,面露愧色。
白日光亮,这才能让人将刘旭的样貌瞧个真切。眉目清秀,举止有度,实难与刘全贼眉鼠眼的模样联想到一处。
对着苏翊谨言慎行的模样,更是尽显儒雅之色,远远瞧着,不想是领兵的将军,倒像是苦读的举人。
“行了,你我都是在征北军中长大的,你是什么性子,我还是清楚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受了罚,以后再不轻犯就是。说吧,是什么情况?”
苏翊亲昵的勾住刘旭的脖颈,与方才的铁面无私判如两人。
“早前末将出兵之前,不是没想过要与州府衙门商议,共同出面,抗击水患。可木知州像上次一样,寻各种理由一再推诿,后来,直接行起了拖字诀,把末将晾在厅上,面都不肯再露。
无奈之下,末将只好擅自做主,带兄弟们通知附近的村落,让州县府衙无暇顾及的百姓们拖家带口,先一步撤离避祸。所幸动作及时,溃堤之前,附近的百姓无一人罹难伤亡。
眼看这水又要涨起来,末将估计,不到万不得已,这木知州一定会把持着乌纱帽,不肯配合。将军此时前去,多半还是要碰壁,不如与钦差一道,直接调兵遣将,来的更快些。”
刘旭无所保留的将自己的遭遇吐了个遍,拧着眉头望着足边愈涨愈高的水位,忧心忡忡。
“你说的我都了解,可特使钦差的权力再大,也大不过州县主管弃城避祸的那枚官印。大卫律法森严,若无灾荒险境,弃城而逃便是大罪。
城中百姓日日被他蛊惑,他若执意不肯走,说不准还真有人能被他这虚晃一枪蒙了眼,不把这大祸临头当回事。
而且,城西的其他兵营与他早已是一丘之貉,如若大水真漫了过来,他有大把的人力物力帮他保命,将家眷亲友送出城,唯有困在城中的百姓,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上次交手的三两回合,苏翊已将木清翔这人看的彻头彻尾,脑筋不用多费两下,就能把此人的心思摸得个清清楚楚。
刘旭闻言惊骇,瞪圆了悦目的柳叶眼,“他这是算计好的,非要拖到最后一刻不可!
届时就算陛下怪罪下来,他也可以不敢轻易弃城为由,推脱的一干二净!好一个鱼肉百姓,全然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父母官,我还真是小看了他!”
苏翊扯唇勾笑,目眺乌云笼罩下的睦州城,“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才哪到哪,你呀,是要跟你父亲学学,多长几个心眼。”
“我父亲,他……嗐,他的那一套,我可是学不了,眼前这样,就挺好,”提及刘全,刘旭的脸上平添了几抹思念,犹豫了半晌,吞吞吐吐的问向苏翊。
“敢,敢问将军,我父亲和妹妹,他们可还好?家中一切可都平安?”
“有你父亲在,自然一切都好,就是你那两个妹妹的婚事约莫是要落了空。现如今,你父亲整日就在家中寻思,怎么才能把苏肃再抢回来。”
苏翊说起别家的八卦,兴致斐然,顶肘戳了刘旭一下,眼里尽是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