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大恸,心死,神伤,气逆,体消。
不过此时的刘宣竟然平静若水,从半尺的厚灰尘中挣扎起来,也不管头顶的火儿,也不管身上的污秽,抬起腿向着逍遥观的方向迈去。
擂台和血污消失不见,只剩一堆颜色斑驳的杂尘。
观门消失不见,一个拳头形状的大坑深入地下数米。
食堂和屋舍消失不见,地面上只有无数纵横交错的沟壑,像是利爪划过,像是钢刀砍过。
宣道院也如同不曾存在,只剩下泥土累成的台阶,没了草舍木墙的映照,孤零零得让人心碎。
刘宣踏过重重沟壑,如果不是心中剧烈的疼痛,他简直以为自己正在噩梦之中。
曾经容纳明月的窗子归于回忆,曾经被大师兄坐过的高椅了无踪迹,曾经被刘宣抵过的木门也化作烟尘。
溪水干涸,淤泥中一道骸骨若隐若现,竟然难得保留下来,却无法辩识原本的主人了。
“刘宣,你在找什么?”火儿趴在刘宣头上稳若泰山。
刘宣依旧一言不发,片刻之后顺着一条小路登上了光秃秃的小山头,这里原本的郁郁葱葱和薄雪映寒松都消失不见。
刘宣在一个地方弯下腰来,用手拂开厚厚尘土,接着以手为铲,使劲挖了起来。
挖了三尺下去,依旧空无一物。
于是又转身向着一处峭壁走去,又是一顿挖掘,依然一无所获。
日头转移,片刻便是又到黄昏。
刘宣挖了十几个洞,洞中皆是空空如也。手指在砂石磨砺中血肉翻开,白骨透出,鲜血不停滴下。
火儿看着状若疯魔的刘宣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趴在刘宣头顶,和刘宣一起对着尿盆谷中的道观旧地发呆。
秋日多风,风来绵绵不绝。
冬日多静,可是风来若刀锋!
狂风如刀,劈进了山谷之中,卷起满天飞尘。
“哪来的风,这是要将我逍遥观彻底抹去吗?”刘宣一声凄厉怒吼,跌跌撞撞向着山下奔去。
风中追柳絮,水中捞明月,自然一无所得!
刘宣在风中胡乱抓着,却依旧是两手空空。
“这不是梦,求你给我留一丝痕迹!”
“这不是幻觉,求你给我留半分念想!”
“这是活生生的人,这是踏踏实实的地,这是曾经热闹的道观,这是我和师叔公打架的地方,这是我给大师兄写欠条的地方!”
浮尘散入狂风之中,转眼便消失了大半。
刘宣趴在地上大声哭嚎着,不断把蓬松的尘土吞进口中,塞进衣服里,装进袖子里。
“这可是师兄的尸骸所化?”
“这可是宿舍门窗所成?”
“这可是师父飞天的门板?”
“这可是庄先生打屁股的戒尺?”
刘宣在哭嚎声中不停抓起地上的浮尘塞入嘴里,再极速吞咽下去。
狗若是疯掉,据说会奔跑不停,直到心脏破裂而死;人若是癫狂,据说话望天大骂,直到脖子折断。
刘宣时而追逐被狂风席卷的尘土,时而趴在地上阵阵干嚎。最终既没有心脏破裂,也没有折断脖子,而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刘宣被一把斧头给绊倒了。
风卷走尘埃,于是斧头露出真身,这是浩劫中仅存的逍遥观物件了。
斧头自然眼熟,这是神游道长剁骨头专用的斧头,污泥包浆,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不过作为仅存的旧物,自然是不同凡响。
一时间安静下来的刘宣跪坐在地上,望着斧头欣喜若狂,撕下一只袖子小心翼翼包裹起来,塞到怀里。
识海深处,刘宣自己都未曾注意的地方,海水中升起了一座小岛,漆黑如墨。
“火儿,请你教我修行!”刘宣将头顶的火儿拽了下来,放在地上,庄重地一躬倒地。
火儿愣住了,甚至怀疑刘宣被巨大的悲伤冲坏了脑子。人类跟妖学习修行,闻所未闻。
“傻了,你是人类,我是妖族,先不说能不能修炼的事儿,就算你练成了,就再也不被妖人两族容纳了。”
刘宣却依旧坚持,一个是自己的道法修行遇到了困难,一个是修行而已,人佛妖区别的只是修行法门不同。
火儿无语,不过看刘宣此时精神处于崩溃边缘,也没法强行拒绝,只能先暂时答应下来。
“云中寺,归仙宗,孽禅宗,还有儒家和一些散修,总有知道线索的!”刘宣想着事情,沿着来路归去。
登上小山峰的时候,刘宣再度回望山谷之中。
此时山谷中杂草树木高墙屋舍全部消失,狂风席卷之下乱石裸露,平地处深坑划痕像是被乱刀斩过,布满伤痕。
接着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向着山外方向走去。
山谷外,归仙宗的长老正御剑而来,从刘宣头顶划过,冲向山谷之中。
一场大雪不期而至,飘飘扬扬铺满山林,也遮住了行人的脚步。
牛屎山向北一百余里是一处小城镇。
小城躲在国度大后方,自然也没有什么边患匪灾。年久失修的城墙破碎成了废墟,小孩子也能轻松翻过。
此时的小城中人烟稀少,店铺多数关着门。一场罕见大雪将人们阻挡在屋内,也将寒风挡在了窗外。
城门外不见佘粥的摊子,一堵红墙外一杆挑起布幡,遥遥望去似是食肆饭馆,不过眼睛好的人却能隐约看出几个大字:
禅定缘修。
一座小庙!
一串杂乱的脚印从庙门蜿蜒而出,拐过沟渠般的所谓护城河,沿着弯曲街道向着城里延伸过去。
庙门处的几个乞丐被小沙弥驱赶走,哀哀戚戚地走向了不远处的几个屋舍。
稀稀拉拉的炊烟升起,又被半空的清风和大雪压散,转眼消失不见了。
日头渐渐西下,浓云处更显得天地昏暗。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一道人影挤出雪幕,单薄衣衫中少年大步迈向前方。松软碎雪被踩碎的沙沙声伴奏了一路。
少年径直走到庙门出,朝着手呵了一口热气,轻轻敲了敲门,等在了一边。
半晌没有动静,少年又重新加大力气敲了几下,这次还没退后,一个怒气满值的小沙弥冲了出来,门嘭的撞开了,擦着少年的衣襟摔在一边墙上。
“死叫花子,自己去找个雪窝挺尸去,这庙里的饭是你等贱民能吃的吗?”
少年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捏紧拳头朝着眼前直晃的鼻子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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