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一场小风波竟然搅起了满天风云。
原因很简单，怒发冲冠的杨轩之对上了满嘴之乎者也的学生，自然败下阵来。
惫懒的刘宣托着下巴，等着看杨轩之大闹食堂的壮举，可是这个愿望落空了。因为李月的一句话。
“要不辩论吧！”李月咬着筷子，脆生生说了一句。
口含天宪！
这几个字可能就是描述李月这种人的。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解决了食堂争端，也引起了更大的争端。最神奇的便是，众人无以反驳，刚才大发议论的学子竟然还有些蠢蠢欲动。
辨经，这是一种在儒佛两家都非常流行的活动，寻章摘句，吹毛求疵，折腾得不亦乐乎。但是文无第一，胜者自然心满意足，输的却也不服气只怪自己彻夜寻欢导致发挥失常。
第二天的时天刚透白，书院里便挤满了工匠，工头和书院的人高声呼喝着。
“早去早回！”刘宣看着诺大的院子里正在紧张布置场地的人来人来，喝了一口热酒，对着杨轩之说道。
杨轩之离去，刘宣靠在马肚皮上一口一口地灌着酒。
教书的先生看着刘宣的腰牌一脸无奈，只得把书案搬到院子中来，对着刘宣照本宣科，机械地完成着既定任务。
“子曰，道之以政……”
刘宣，醉之一梦！
皇宫中慵懒的贵妇人将樱桃核扔在了案几下面，“书院这是要做什么？挑衅？！”
李月坐在下面，只顾着进攻一只奇形怪状的水果，白脸的汉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在皇家眼中，城外的书院归上苍，城内的书院归皇城，双方互不干扰。书院外门批量生产着大唐高官，书院众人在山脚下坚持着自己的守护。
“毕竟，……，让宰相他们也参与一下吧！年底也到了，就当给他们放假了！”贵妇人将一颗葡萄捏破，殷红的汁水顺着手臂滴到了地毯上。
刘宣早就醉了，靠在懒马肚皮上打着呼噜，胡先生讲得自己也昏昏欲睡。中午太阳消失了，层层阴云布满了整个天空。
李月又来晚了，仍旧是“母亲训话，忘记了时间”。
李月好学，天气阴沉，胡先生干脆给他搬了椅子就在院子里有一句没一句，伴着工匠的吆喝声说几句经文解析。
刘宣好酒，只是酒品不太好。酒品不好的人或者胡言乱语大发脾气，或者躺在地上痛哭不已！当然了，醉酒的人是不会顾忌场合的。
李月经常出入宫中御马监，也知道一些烈马驽马的习性，看着台阶下四脚朝天的懒马呼呼大睡好奇不已，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低着头的刘宣。
此时的刘宣已经是泪流满面。
李月慌了神，他虽然没和这个便宜师兄有过接触，但也见过他的腰牌，见过他一脚踩在椅子上的胡吃海塞，见过他声言要“万世开太平”的气势滔天，见过他听着胡先生讲课时不经意间的不屑。
他应该是天上谪仙，仙怎么会流眼泪呢？
李月喊住了胡先生的教学，蹑手蹑脚走到了刘宣面前，准备喊醒，“师兄这应该是做了噩梦了！”
可是他的手还没有触及到刘宣，突然感觉周身一阵战栗，像是自己即将碰触的是一尊沉睡的万年巨兽。
瞬间的恐惧让李月失去了思考能力，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坐在了地上。
恍惚中一道流光从刘宣的帽子中闪现。
刘宣依旧在沉睡，在梦中不知道经历着什么，痛哭不已。
周围的工匠们齐齐冷颤之后，继续手中的工作，倒是胡先生急坏了，冲到李月面前，想要搀扶又不敢，格外紧张。
李月呆愣了片刻后站起了身，想要扁嘴又觉得丢脸，只得搬了椅子进了教室。胡先生也唉声叹气中跟了进去。
只是下午的课却再也讲不下去了，胡先生有些惊魂未定口齿不清，李月却平静下来，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外面酣睡的刘宣。
胡先生揉了揉脸，跑到后院找了条被子罩在刘宣身上，搓着手回到了教室，看着发呆的李月哭笑不得。
天气越发阴暗，云层渐渐厚了起来。
工匠们正在搭建遮挡寒风的假墙，竖起竹木，有围上布幔，转眼间便是周围一圈的假墙书案凭空而起。
随着布置工作的逐渐完成，越来越多的匠人闲了下来，一个干瘦的青年揣着手溜达过来。
“这马莫不是死了？”闲汉一脚踢在了懒马屁股上。
马的屁股如同龙的逆鳞，是不能碰触的，尤其是陌生人。
一个蹄子猛地探出，却在将要踢飞闲汉的时候，被一声鸡鸣止住了。
马蹄子讪讪收回，却还是惊醒了刘宣。
依旧醉酒，依旧酒品差，只是模式发生了转变，刘宣开始发酒疯了。
“我来自天国！”
刘宣迷茫着眼睛，歪歪扭扭站起身来，一把将被子扔了出去。
“我来自神州！”
刘宣的眼泪涌出，顺着脸颊淌下。
“我来自那个伟大的世界！”
城北书院中，圣人敲了敲手指头，止住了先生们的说笑声，侧耳倾听。
皇宫内，贵妇人停住了剥香蕉的手，皱起了眉头。
“那里不是天堂，但是却比天堂更加真切！”
刘宣踉踉跄跄走到院子中间，手舞足蹈，一众的匠人纷纷让开，胡先生也推门而出。
“你们见过为国而死的将士，可是你们见过为民而死的官员吗？”
“你们见过自称父母的知县，可是你们谁见听过朝堂之上有人说他是人民的儿子？”
“你们见过飞跃万尺的铁鸟吗？”
“你们见过横渡大洋的铁船吗？”
“你们见过漫山遍野的粮食吗？”
“那里没有饥恁，可是我却回不去了！”
“那里没有神魔，可是我却回不去了！”
“那里没有帝王，可是我却回不去了！”
刘宣仰天长笑，可是笑了没两声又掩面而泣。
“你们这些蝼蚁啊，可曾抬头见识过天地？”
“你们这些蜢虫啊，可曾赤身经历过春秋？”
“你们这些虾米啊，可曾知道什么是大同？”
“你们修仙，求官，挣钱，你们乞讨，抢夺，耕田，你们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把这头顶的樊笼称作苍天！”
“回不去了，才是故园！”
“梦不见了，才是怀念！”
刘宣哭嚎着，酒气冲天！
懒马瞪大了眼睛，狠狠瞪着刚才的闲汉。
院子侧门被打开了，杨轩之又抱了一大捆的东西进来，怀里的物件被布匹包裹着，看不清是什么。
不过杨轩之却看到了正在院子中间发酒疯的刘宣，大惊之下将怀里东西扔在了地上，朝着刘宣大步赶来。
不过刘宣醉酒中避开了杨轩之的搀扶，却一把将他背上的铁枪抢了过来。
刘宣将铁枪高高举起。
“唯有豪情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铁枪猛然争鸣，一道红芒闪过，刺向了阴沉天空！
圣人一声叹息，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贵妇人将香蕉扔下，转身回了寝宫，刚才的案几碎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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