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天涯歌谣起,听歌皆是伤心人。
匠人们纷纷散开了。
杨轩之将刘宣抱在怀里,像是以前抱住了自己的弟弟。
“是的,那是天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堂!”
一片雪花飘落。
胡先生皱着眉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过了半天后终于还是在唉声叹气中回了教室。
一边是书院,一边是皇城,胡先生举起书本在教室里卖力地讲起课来。
“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
只是教室里唯一的学生也没有听讲,李月透过窗户,看着痛哭的刘宣,心中茫然有所动。
又一片雪花飘落。
终于杨轩之也忍不住了,抱紧了刘宣,跟着放声痛哭起来。
“我也有自己的天堂啊!”
一队队的信使驰入了长安城,一朵朵殷红的花在皇宫不停绽放。
书院里,青牛对着脏兮兮的猴子一顿臭骂,猴子浑身的钢毛竖起来,眼睛瞪得通红,却不敢还嘴。
无数的雪花落了下来。
这是入冬以来第二场大雪。转眼间天空便暗了下来。杨轩之依旧抱着刘宣,二人痛哭不止。
白面的汉子急匆匆赶来,一辆小巧的肩舆接走了李月。哭嚎不停的杨轩之抱着刘宣回了屋里,一杆铁枪插在院子中间争鸣不已,一匹懒马站在刘宣门前嘶鸣不已。
入夜,所有的风都停了下来,将整个天地让给了浩荡的大雪。
古人说雪,有燕山雪花大如席,有江山一笼统。
可如今这长安城中的雪竟然丝毫不让古时。
雪如幕,遮住了天光,遮住了灯火,遮住了耳语,遮住了痛哭之声。
骤雨不终日,暴雪难通宵。
夜里不知几时,雪终于停住了。而皇宫中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所以这次的辩经仍旧没有取消。
日头重新照亮了天地,雪拥塞了整个长安。
刘宣揉着脸和杨轩之走到了前院,满院子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只剩屋顶院墙上的雪圆润而别有意境。
这次的辩经其实就是一堆学生胡闹,辩经的双方是刚入学的新生,和即将参加选官或者云游的往届生。
四方排椅列在了院子里。
北面是辩经的主持人,也是书院外门的教谕先生。
南面则是奉旨前来旁听的一众文臣。
东边挤满了胸有成竹的高年级学生,西边则孤零零坐着两个人刘宣和李月,李月竟然难得没有迟到。两人的后面站着一人一马,杨轩之英气冲天,懒马一身懒散。
辩经,自然是辨析圣人经文。
皓首穷经的书生们最喜欢的便是在书海中寻章摘句,再发扬一番。
往常的辩经中,其实最是无聊,出题先生们随意再圣人语句中摘出一段,然后便是双方引经据典对着皇帝圣人一顿猛夸,或者说的面红耳赤,或者辩的痛哭流涕。
久经考验的大臣们早就备好了世间不许流传的小说册子,捧在手里打发时间。
只是这次的辩经却超出了人们的预期。
主持的先生出题,“圣人,视不胜犹胜也”。
东边的学生站出一人,面容清秀却又些许贵气,“圣人不以征伐为胜,不以聚敛为胜,不以害民为胜。凡有胜者,必有屈人,害民,毁物者,圣人不为之,故以不胜为胜也。”
书读多了,总会见识不凡。这学生简短几句话便将话题引入圣人之意,事关圣人心胸,自然无从辩驳。
轮到新生了,李月坐直了腰板,眼睛中炯炯有神。
数息过去,仍旧没有声音传来。
李月用手指头捅了捅瞌睡连天的刘宣的腰肢。
“干嘛?”刘宣揉着眼睛问道。
“起来辩经啊!”李月捂着额头有些无语。
“无聊,跟小孩子有什么可辩解的!”刘宣闭上了眼睛,重新趴到了桌案上。
“对了,不是你要辩经的吗?”刘宣突然抬起头来。
李月发觉自己可能把事情搞砸了,对面的高年级学生面面相觑,就连沉浸在小人书里的大臣们也纷纷抬起头来,满脸好奇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辩经大会。
“杨兄,要不你来吧!”刘宣扭头对着杨轩之说道。
杨轩之倒是干脆,向前走了一步,大声说道,“圣人说不胜为胜,可能有其原因,但是适才所说原因不以为然。不胜,则敌国入侵;不胜,则百姓蒙冤;不胜,则江山倾覆。所以求胜才是生民之根本,才是国家的幸运,也是我等应有之义。”
“圣人之言岂是你可以随意质疑的,圣人曾言,远人不来,则修仁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刚才的高年级学生重新站了起来,对杨轩之的质疑很是气愤。
“胡人从来不曾归附,总是降而复叛,你如何来之!”杨轩之也针锋相对。
眼瞅着好好的辩经偏向了市井吵架骂街,主持的先生也不制止,倒是一些大臣放下手中册子,看起了热闹。
“胡人居塞北,苦寒之地,缺衣少食,我等备好衣食,划分田地,胡人岂有不来的道理?”对面的学生大声说道。
“谁来提供衣食,谁来提供田地,我大唐尚有百姓衣食无着,尚有无地流民。当年太宗领天下唐人子弟驱赶异族,方才让我等繁衍至今,你现在是要再原地奉上吗?”杨轩之大喝。
“我等读书人自然会教化百姓,假如我大唐宁可自己百姓忍受饥寒,也要化外之民能够饱腹暖身,天下又怎么会不太平?”
“胡人饱足之后需要金银,给不给;胡人保暖之后需要女人,谁来奉上;胡人不好耕种,难道要我大唐百姓世代供养?你等这样做的话,天下谁人不做胡虏!”杨轩之说道塞外,自然气势汹汹。
对面学生面对双眼圆瞪的杨轩之,气焰被稍微压了下来,“越是化外之民,越是淳朴!怎么会有你说的情况?”
“化外之民淳朴,难道是你儒家败坏民风?”杨轩之一时间忘了分寸。
主持的先生和一众的官员都愣了一下,不过杨轩之很快发现自己失言了,赶紧找补,“所以我大唐的百姓教化远高于周边野人,胡人畏威而不怀德,刀马比施恩更加有效!”
众人松了口气,刘宣却微笑起来,这辩论最终还是被杨轩之带了节奏。
对面的学生却有些挂不住脸,“那是贪功好杀的边军的歪理邪说,不起边争,他们怎么会升官发财!”
杨轩之瞪大了眼睛,“你才是酸儒无知言论,实在该杀!”
主持的先生终于忍不住了,拿着方木使劲砸着桌案,“好好辩论,怎么还有了杀气,休要再说!”
对面的学生冲着先生一句抱歉,眯着眼睛对着杨轩之说道,“刚才忘了问了,你又是谁?”
杨轩之站直了身子,气势节节攀升,如同一杆捅天的铁枪。
“我是宣哥的书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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