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几多秋,
飞鸿入云万事休!
何来悲寒蛩,
覆水归土总难收!
杨轩之抱着铁枪守在刘宣床头,看着还未长开的少年眉头凝聚着散不开的愁。懒马躺在地上,鼻子时不时发出细小的声音,像是压抑了些许心事。
刘宣一夜大醉,沉睡中泪水长流。
他从来没有如此大醉,即便和小黑畅饮数日也只是发一下酒疯而已。可这次仅仅喝了一小坛的烈酒,加上情绪的激荡竟然长醉不醒。
白日的辨经继续进行。
没有了刘宣的胡言乱语,辨经恢复了乏味。
李月一个人坐在对面,众学子不敢深谈,总是和李月辩解两句后就语无伦次,干脆直接认输。
只是众人都忍不住望向后院小门的位置,就连宰相大人也不时借着喝水的机会,撇眼找寻。
“杨兄,我不能替你去死,估计我也救不下你!”刘宣突然坐起身来,对着杨轩之说道。
“嗨!你帮我也够多了,”杨轩之微微一笑,“这辈子最后几天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兄弟,我上辈子一定是绝世的善人!”
“哈哈哈哈!”两人相对大笑。
“那你准备好了吗?”刘宣问道。
“早就准备好了,”杨轩之随口回应,“嗯?你怎么说起这事儿来了?”
“阎王爷不想让你多活这一天呗,”刘宣整理好了衣服,又在怀里摸索了半天。头顶的火儿似乎感受到了刘宣的心意,隐隐有些暴动的感觉。
懒马呼啸一声,踏出屋门,从边墙跃了出去。
中午时分,一队队的护卫兵卒包围住了整个书院外门,刘宣整理了衣衫,带着杨轩之也走了出来。
“圣后驾到!”声声呼啸止住了书院中无精打采的辩论,李月跳起身来,向外跑去。
虎来山林百兽伏,龙翔长空万物低。
圣后驾临,这是天大的事情。
仪仗,护卫,随从官,将门前的街道填充的满满登登。一时间旌旗猎猎,肃杀气息充盈了整片区域。
无数的护卫将周围的居民和闲汉驱赶走,又有无数的暗卫登上了屋顶。
一声锣响,熙熙攘攘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准备妥当。
宰相率领群臣,在院门外列队迎接,后面是紧张而又兴奋的书院外门先生和不知所措的学生们。
大雪后,天气越发寒冷,大街上堆满了人群,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一丝雪花被趴在屋顶的护卫不小心踢了下来,轻飘飘摔在地上,碎成一堆。
圣后的凤撵遥遥在望,群臣、士兵、书院师生跪了一地。只是一众低垂跪伏的人群中,两个挺立的身影如同暗夜的明月一般显眼。
长安城外,书院中老黄牛嘟囔个不停。
“一个个读书读傻了吗?”老黄牛走来走去,不停训斥着众人,“眼里要有活,那个花盆把土倒出来,放车上去!”
几位先生嘻嘻哈哈,不时收拾一下碗盆筷子放进包裹里。
圣人端坐在门槛上,手指掐算着,一脸高深莫测,身边的碎雪不时滚动起来,在圣人面前凝成漩涡。
“野鸟归深林,”
“风雨涤轻尘。”
“人间算不尽,”
“一梦入千寻。”
圣人轻轻吟叹,手指滑动,变幻成各种形状,天地间的灵气被切割交织在一起,玄之又玄。
不过圣人的姿态还未保持多久,就被老黄牛一尾巴甩在了脸上,“装神弄鬼,你徒弟这么懒就你给教出来的。你是儒家圣人哎,学人家老道掐手指头干嘛。滚起来,把门槛给我扔车上去!”
老黄牛怒气勃发,圣人扛着门槛灰溜溜向着院外跑去。
几个先生哈哈大笑。
大先生正在屋顶揭瓦,三先生把墙上的书画摘下来团成一团。
五先生一拳把一扇窗子砸成了碎片,灰尘散去,窗户外面是老黄牛怒瞪的眼睛。
大师兄一手拎着猴子,一手捏着八哥,向着院外的圣人追了过去。
“圣人爷爷,这是干嘛,搬家吗?”
“哪里是家?”圣人笑眯眯弯下腰来,摸了摸大师兄的头顶。
“可是你们走了,宣哥儿回来找不到怎么办?”大师兄歪着头装傻,一脸憨态可掬。
“找我等做什么?”圣人问道。
“报仇啊,我们逍遥观可是和儒家书院有不共戴天之仇。”大师兄瞪着眼睛说得理所当然。
“报仇啊!”圣人抬起头来,“那得看他能不能活下来!”
半空中一片闲云急匆匆溜走了。
长安城向西五百里,一个矮瘦汉子牵着两条狗招摇过市,一脚踢翻了哀嚎着的乞丐的脏碗,残渣冷炙洒了一地。
长安城向南一千里,牛屎山下牛家村,一道冷风从街道上吹过,屋顶和街道的碎雪扬了起来,迷迷茫茫遮住了天际。一间破屋子摇摇晃晃,在寂静中轰然倒塌。整个村庄中游荡着的只有嚎叫着的北风和簌簌的雪花。
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大唐,冷锋从北漠浩浩而来,扫荡整个天下。北疆的雪掩盖了胡人最后一点生机,挣扎着的蛮子从雪窝里一跃而出,嗷嗷叫着向南方温暖的地方冲去。一路上饿死冻死无数枯骨,一路上迷失病殁无数饥民,可是仍旧有许许多多的胡人嚎叫着,嘶吼着,挥舞着弯道,呲着尖牙跨过高山,穿过丛林,游过冰河,翻过城墙向着南方蜂拥而来。
邺城外的荒野中,胡大海扒拉开干枯芦苇的缝隙,向着白茫茫的官道看去。即将前来的是大齐的运粮车,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边境,可是齐国的将士依旧大摇大摆沿着道路一路前行。胡大海缩着脖子,扭着头看了看身后面容饥黄的同袍,眼睛一红,又转过头盯住了前路慢吞吞的一队牛车。牛车上,齐国的小将看着远处芦苇荡中露出的一片枯黄,在无尽的雪原中格外扎眼,脸上不由闪过一丝轻笑。饥饿的毒蛇尾随着野猫,野猫放慢了脚步随时准备回身猛扑过去。
长安城中,圣后驾临了书院外门。
一时间众人跪拜,却一声也不敢吭,此时就连天地间自由的风声也隐藏起来,不敢发出一丝的动静。
群臣静如似水,周围沉寂无声,抬着凤撵的宫女赤着脚也恍若无声。
突然,“噌”的一声。
有钢刀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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