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你之前瞒着我就是来和那群人说几句话？”威胁一番边凡后，瞳脑袋一歪，眼睛透着几分疑惑。
“我可没瞒着你，只不过想着你不太能理解我想了解的东西。”边凡道出声来，随后兀自摇摇头道：“或许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你们人类那些大道理吗？斩妖除邪，呵呵，怎么不见你把我斩了？”瞳跟在边凡身后一路蹦跳着前行，似乎很享受踩着落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是啊，斩妖除邪，可这妖和邪究竟是什么，我有些看不明白。”边凡眼敛微垂道。
“不是每只妖都像你这般具备强大的实力，更何况中间还有境遇更为糟糕的半妖，起初人类生活在妖兽阴影之下，如今人类整体实力已经远超妖兽族群，没有理由再让无辜的族群承受不属于它们的苦难。”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你是人类吧，帮妖说话有什么好处？”瞳停下脚步，一双赤眸紧紧盯着边凡。
“我不是为妖说话，只是不明白因为曾经的孱弱蚕食过恶果，便以十倍奉还给同样孱弱的族群这般行为，人分善恶好坏，其他灵智之物亦然，可当道之流却无视其中分别，将所有异类统统归为妖邪。”
边凡的声音很平淡，瞳也未从中听出什么愤慨之意，可少年那张脸庞却又那样地认真。
“排除异己的手段，很正常嘛，当一方实力足够强大的时候，比起麻烦的甄筛，直接将异类抹除不是更好吗？”瞳也一脸正经地回道。
“人类能够隐忍千年，从绝境求生到反客为主，靠得不仅仅是天赋和心机，除了脑袋外，这里才是和其他灵智生命最大的区别。”边凡在胸膛戳了戳道。
“你确定其他人也如你这般所想？”瞳双眸眯起，一脸狐疑表情。
“只有还有人坚持自己的道，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会和我一样想法的。”边凡回头看了一眼一片灰白的墙院，轻声喃道。
“就算如此，那也是百年乃至更久之后的事了，你能活到那时候吗？”瞳瞥了边凡一眼道。
“我不是找你论道的，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千年前为人类奋斗的先祖谁又能料到现在的人类能繁盛至此。”边凡对身前女子轻和一笑道。
“可你这样会活得很累的，甚至到头来不得善终，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瞳的神色忽然一沉道。
“没什么好处，可能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人儿的遗愿，想让那些身份特殊的存在有一天也能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底下。”
边凡微合的眸子掠过一道光影，一张脸在瞳看来像是在缅怀某个令他动容乃至失神的身影。
瞳立在原地久久未挪动脚步，数日前被开启的尘封记忆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要是当初世人对妖没有深的偏见，要是人类和妖族的鸿沟能缩短到人人能轻而易举地跨过，或许自己迎来截然不同的未来。
不过说到底，这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般的幻想。
妖族拥有人类无可比拟的悠长寿命，而在足够悠长的岁月里，她们对时势变迁的感受自然也要比人类清晰。
人族越发强盛，已成不可匹敌之势，而无论妖兽抑或妖族，对人类而言都是有着仇怨的异族，等待它们的只有退出历史舞台这一条无可变更的命运。
眼前少年要做的事可谓与大势相悖，要知道多少生来不凡的大才都淹没在这名为大势的洪流之中，边凡再特殊，也不可能成为例外。
“若不是为了你已故的恋人，你还会选择这样的道路吗？”瞳沉声言道，道出口时忽地觉得鼻子一酸，末了时都显得有些无力。
边凡抬头，目光与身前女子交织片刻，随后缓缓开口道：“或许也会吧，我觉得自己和妖挺有缘分的。”
鸢泠、瞳、秋和冷再到虹，多少修士一辈子难遇的妖，自己出行不到一年却碰了个遍。
说是不经意，莫论他人，边凡自己也觉得蹊跷得很，骤然消失的梦魇和突然降临的神秘空间，一路看似偶尔但又巧合重重的际遇，都难免令他有所联想。
或许自己与妖的相遇也是那双无形推手的安排，至于其中含义就不得而知了。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瞳貌似很不喜欢边凡的答案，在她看来，边凡的见识不足以让他看清自己的选择处于何等凶险的涌流之中。
边凡没有再出声反驳，只是眸光微微闪烁，人妖殊途，他如何不知。
纵如林修这等身份，落阳宗的不世天才，年纪轻轻便达纳虚境，习得举世罕有的天阶术法，甚至祖辈乃落阳宗一人之下的掌权之人。
如此权位，面对人和妖之间的鸿沟也只有背离宗门，与相爱之人浪迹天涯。
同样不弱于林修的段辰君，亦是坤元宗首席身份，天资不言而喻，可最后依旧不堪重负，与虹痛苦诀别。
过去十几年，边凡都是以一名普通人的身份走过来的，因此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是清晰。
即便不知为何突然成为了修士，边凡也从未觉得自己会是什么天选之人。
“我会量力而行的，至少在完成那些遗愿前，我不会轻易死去。”沉默一会儿后，边凡才张口道。
“罢了，我看你也是劝不回头的主儿。”瞳板着的脸最终松缓下来，无奈地叹口气道。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这么忧心我。”边凡朝瞳淡淡一笑，后者刚松懈下来的身子却是一僵。
“谁管你会不会出事，你要寻死就去好了。”瞳气哼哼道，而眼前少年在她瞪眼过去时早早就举手示弱，令她一时难以发泄。
“真是的，一个个都是蠢蛋，你也是，后边那群人也是。”
“什么信念，什么改变，都是蠢货……”
瞳走在边凡前方，一副气呼呼的模样，一边埋怨着，一边奋力踢散脚底的枯叶堆。
看着孩童般行径的瞳，边凡无奈一笑，紧紧跟在女子身后。
初晨的阳光已经越过山头爬至半空，柔和的阳光拨散萦绕的清雾，将那座不起眼的小院笼罩其中。
“或许我们真的都是愚不可及之人吧。”边凡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晨芒中的小院，迎着初升的旭日走远。
“你都没法用灵力了，还不小心些？”边凡朝无所顾忌的瞳喊了一声，观陷入沉眠，对他而言像是失去一双看向远方的眼睛。
“要你管，我又不需要你担心！”瞳依旧一步一跺脚地前行着，不愿和边凡靠近。
“姐姐，我错了行吧？”
“你哪里错了？你一点都没错！哼！”
“……”
边凡无奈，只能随着瞳漫步在山林之中，笼罩山林的晨光也蔓延开来，向两人追逐而去。
与此同时，盘龙山脉另一端，一队三十有余的人马正悄然向边凡离去的方向逼近。
“江少爷，衍星罗盘进了山中似乎不如先前灵敏，莫非是留在上边的星术耗尽了？”说话的事一名手持赤色长剑的美丽女子。
“放心好了，雨莎，这次是我托在星罗司的族亲出手，按你先前所言，那小子不过是个初入聚灵的废物，怎会令星宫的推衍失效如此之快，应当是这片山脉有些问题。”女子身旁一名年轻男子嘴角轻扬道。
“是小女子多虑了，不过那小畜生很是狡猾，而且感知能力似乎不同寻常，不得不多些留心眼。”陈雨莎看了一眼摇摆不定的衍星罗盘，咬牙切齿道。
“有个大概的方向足矣，量他也逃不过我的手掌心。”男子狞笑一声，胸有成竹道。
“还有，雨莎你何必与我如此客气，以你我的关系大可略去那些不必要的称谓。”年轻男子回头对女子含笑言道。
陈雨莎多看了眼前男子一眼，在其臂袖间的白鹿上停留片刻，随即温婉一笑。
“我知道了，天尧。”
……
“我说，瞳大小姐，你还在生闷气啊。”边凡对着前边气喘吁吁的女子呼唤一声。
“我生自己的气，不行吗？”瞳轻哼一声，往身旁树身一靠。
“诺。”边凡指间灵芒一闪，将手中骤现的水袋递过给女子。
“女子生太多了气会老得更快的哦。”边凡本意是想瞳心情轻快些，不料对方完全不领情。
“臭小子，我是妖，你想和本姑娘比寿命？”瞳傲视边凡一眼，随即灌了一口水道。
“那倒也是。”边凡摇摇头，顺着瞳的话道，同时在其身边坐下。
“我刚刚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刚坐下的边凡忽然神色一正道。
“什么？”见边凡语气突变，瞳也不由紧张起来，下意识把水袋放到了嘴边。
“你拿的好像是我的水袋。”边凡不疾不徐道，而刚端起水袋润喉的瞳一口水喷了出来。
“咳咳咳，你刚刚说什么？”瞳顺下一口气，身前两道完美的弧度波浪起伏着。
“骗你的。”边凡手中也多了一个水袋，安然解起渴来。
“你——！”瞳攥紧拳头，恶狠狠地刮了边凡几眼，一张脸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意，泛着殷红之色。
“我要你手上的水袋。”就在边凡心底还有些得意之际，瞳的话却令他手上动作一僵。
“啊？”边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过女子邪魅一笑却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说我要你手中的水袋，咱俩换换。”瞳一字一句道，随后也不待边凡答应，上前抢过边凡握着的水袋，顺便将自己刚喝过的塞进边凡手中。
“这下是真的了。”见边凡忽然呆若木鸡的模样，瞳得意一笑，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