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心头咯噔一下,这三个字在她脑海中翻滚,没来由的不安在心口堆积如山,连连后退的她险些跌进池塘,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挡住了,回头一看,竟是方才还在屋檐上的沐晟。
“哟,怎么了,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啊?”沐晟的声音充满着戏谑,“还是你活得太久忘记了,这是你原本的名字?”
我的名字?九歌抗拒的后退,他在说什么?
沐晟猛地向空中撒出一团颗粒,触碰到空气的颗粒瞬间形成一团浓得出奇的粘稠紫烟,吸进烟雾的九歌咳嗽着半跪在草坪上,艰难的喘息。
沐晟渐渐离开九歌身边,回到屋檐上看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发笑,“看来你是真的忘了,我有必要帮你一把吧?”
“头好晕……”九歌努力想要爬起来,视线却已经模糊,重影和光晕让她的头脑不听使唤,渐渐失去思考的能力。
——
“血,好多血……”
“好多好多血……”
九歌的脑海里不断有声音在说话,那声音好像在哪听过,又好像没听过,陌生又熟悉。
“哈——哈——”那声音好像很累,一下又一下喘着粗气。
“喂……那是怪物吧,是怪物吧!为什么这样还不死!”
“噗嗤——噗嗤——”钝器插入肉体再拔出的声音。
“啊——呀!”
“快来人!谁都可以,快拦住她!”
“砰砰——砰砰——”
心跳的跳动音唤醒了九歌,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画面,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双腿——都能正常行动。
耳边不断回荡着尖叫和呼喊声,喧嚣的让她听不清他们究竟想表达什么,眼睛仿佛失去了作用,因为她什么也看不清。
手脚并用的站起身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伸手摸了摸——冰冰凉凉的,上面挂着粘稠又温暖的液体,在指尖抿了抿有铁锈的腥臭味儿。
她努力晃动头企图让自己的视野清晰一些,闭眼,睁眼,闭眼,睁眼,闭眼,再睁眼……好像快看清了,挡在眼前的白雾慢慢散开,世界的颜色再次收入眼中,但她只能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
她猛地站起张望四周,脚下一软连同支撑物一起滑了下去,这次她看清了,她栖身的高处是用还留有余温的尸海铺成的。
“咦啊——”
“她她她……她又站起来了!”
“这个怪物!怪物!”
模糊的视野里,她的前方站着许多人,对她兵戎相见,但那些人在后退,面对手无寸铁的九歌发出怪叫。
“这是哪里?”九歌问道。
“快!趁她还没行动快动手!”
“过来搭把手啊混蛋!”一人对吓破了魂的人怒吼,手里提着一个木桶。
“噢……噢,这东西对那怪物会有用么?”
“有没有用试试再说!”
没有人回答九歌的问题,再次尝试与对方交流时却被一团黑水泼了满身,一桶又一桶,眼中的红色被黑色逐渐填充……
“咳咳咳,好臭。”九歌下意识的退后。
“快!”
一声令下之后,九歌的视野中出现了火光,铺天盖地的火把落进黑水,火星把黑水瞬间点燃势不可挡的向九歌的身体只冲而来。
“火……”白雾完全散去——脚下的尸体,愈烧愈烈的火海,鲜红的长褂衣,还有正在滴血的双手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奇异的金色。
九歌失去光芒的眼睛无助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嘴唇颤抖着重复,“火……血……火……血……”
“那怪物没动静了,我们是不是干掉她了!”
“哈哈哈,火油果然有效!”
烈火蔓延到她的全身,鲜红的长褂在高温中褪色散发着红色的带着腥臭味气体,血色蒸发露出的是纯白的裙摆,这俨然是条被血液染红的白褂衣。
跪坐在火中的九歌一动不动,滚烫的火焰一点点烧尽布料却侵蚀不了她的血肉,除了温度,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哈——哈——血,好多血——”九歌的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用腥红的手捂着自己的半边脸,惶恐的瞳孔狠狠收缩在一起扭成一团,单手撑起身子一点点挪出火海,带着还在燃烧的布料抓住一个疯狂逃跑的人,“告诉我,我是谁?”
“啊——你这个怪物!怪物!”
那人用双脚疯狂踢踹,见九歌无动于衷,求生欲爆棚的他疯了似的将长矛刺进了毫无防备的九歌的胸口。
九歌怔怔的低头,伤口正在疯狂淌血却不痛苦,下意识的抓住长矛猛地拔出,滚烫的血液溅了那人满脸。
“啊——”那人失心疯似的大喊着失去了意识。
将失去意识的人随手一扔,一步一步向人群移动,九歌隐隐感觉这群人在守护着什么,为着什么和自己战斗。
每走一步,人群就后退一步,直到他们再也不敢后退才豁出去似的大吼,“你这怪物给我站住!”
怪物?是在叫我吗?
即使害怕到颤抖连话都在哆嗦,他们还是举起了手中的长矛指向自己。
这是梦吗?和那日的梦境好像……好像……
这里是哪里?为何我想不起来?
人群的正上方数丈高的地方悬挂着一块厚重牌匾,用大气苍井的字体洋洋洒洒写着——天枢阁。
“天枢阁?”
“天——枢——阁!”九歌突然抱头大喊,瞳孔疯狂的颤抖,扭曲在一起,褐色的瞳孔逐渐变成血红色,另一只也在慢慢发出金色的光芒。
“你果然不是长得像。”沐晟听到九歌的大喊终于确信道,看着从幻境中完全清醒走出来的她问道,“那么你能回答我了吗?为何早该……”
“小姐!”白听见九歌的喊声,便拼了命的从自己的住所赶来,见院中陌生人便起了敌意,瞬间怒火中烧。
“啧,碍事的人来了就不好玩了啊。”沐晟一笑默默准备离开,“看来只能下回再来拜访了。”
“别想走!”
白刚要去追,沐晟就主动停下脚步,扬起唇角蔑笑道,“嘘,别太吵,你确定自己可以扔下她不管吗?她的情况不是很稳定噢。”
“啧。”白自然还是以九歌为优先的,瞪了他一眼便去看九歌的状况。
突然一股寒气充斥,一个身材娇小,却不敢轻视的身影正在缓缓靠近沐晟,腥红充血的眼睛和缓慢安静的脚步,宛若一头接近猎物的野狼。
“嘶——”沐晟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转身撤退,“这下更不好玩了,下次见咯。”
天狼异常灵活的身影来回踩着树干和墙体跃上屋檐,落地时的冲击力击碎了无数瓦砾,乱发因为愤怒而竖起,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发出低吼。
“那家伙,才刚刚学会怎么笑啊!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让她那样难过!”
以人眼捕捉不到的速度瞬间近身,沐晟才反应过来,防御已经来不及了,硬生生吃了天狼的一记直拳。
“嘶——肋骨……一个小孩,哪来这么大力气。”
沐晟打着滚撑起身体,还没站好天狼又来了。天狼的小刀一直给他擦的很亮,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啧,还带着这么危险的东西啊。”
天狼低吼着俯身持刀飞奔,每一步踩落的瓦砾都落在石板路上碎成几瓣,白环抱着跪倒抱头的九歌,用身子挡住飞溅的碎片。
沐晟捂着肋骨站起,等着天狼迎面奔来,一脚后退快速侧身,躲过了近在喉管咫尺的冷冽刀锋,袖子一甩,一团白色粉末飞进空中。
天狼猛地捂住口鼻快速推开几米,目光注视着白雾中的人影,视线突然模糊,他赶忙甩头提起精神,就在这点功夫,沐晟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眼中。
“可恶……”
没有去追赶,天狼跳下屋檐焦急的问道,“喂,你没事吧?”
没人回应,在九歌木讷空洞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到,死一般的眼神让天狼狠狠咬牙,“喂,你可别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啊,喂!听见没有!”
“小狼崽,小姐需要休息。”白出声提醒道。
“无妨,我没事。”九歌恢复的出乎意料的快,只是头还有些晕晕的,这时候还在担心天狼,“你有无受伤?”
“我哪里会有事,是你自己不好吧,不用担心我的……”
“我想静会儿,你们自便吧。”
“那我就待在这儿。”天狼一屁股坐在了离九歌不远的地方。
“那我……”
“白,你出来。”
是青云的声音,白只能乖乖摸过去,动作很小心,都是因为九歌想要安静一下的关系。
“怎么……”她的话还没说完,看到青云的表情自觉闭上了嘴,小心翼翼的带上门跟着青云的脚步一前一后离开北云斋。
“青云,走这么远不好……”眼见自己和青云已经离开了皇城境内,白才出声道。
“青云?”
青云在荒郊停下背对着白冷声道,“北云斋有天狼在,我很放心。”
白听得出青云的讽刺之意,“抱歉,今日之事是我大意,只是我没料到会有人进入中庭,毕竟北云斋内宛若迷宫,更何况有结界保护……”
“若对方从屋檐进入又当如何?”
“这……”
青云转身,浅碧色的长袍在月光下泛着水波,玉白色丝线勾勒的花纹与他满身洋溢的书生气相得益彰,腰间格格不入的浅粉色梅花香囊散发着悠悠的甜香。
轻柔的拂袖,一阵带有梅花香气的风把白送进了青云的怀里,即便他的动作很温柔,白也感觉不到他的善意。
青云单手环抱白的腰肢将她抱起,一手食指和拇指抵住下颚将她的头扬起,确保她的视线始终与自己相对,温和道,“你的一次大意,足以让我对你的信任荡然无存。”
白刚想开口就被青云的剑指按住了嘴唇,他微微一笑,眼睛笑成了一道月牙,“我不需要承诺以外的回答,我可以再信任你的吧?”
“是……是!”
“很好,那……回去吧。”
青云松开限制白的手,不料全身重量在自己身上的白失去平衡后仰倒去,绅士的拽住她的手腕,没事人似的笑道,“没事吧?”
迎着月光,白可以清楚看到青云近在咫尺的细碎发丝落在自己脸上,细腻的晚风吹拂,发后的细长眉眼若隐若现,这张看了不知多久的俊俏脸庞竟有些好看。
“没……什么事都没有!”白这样回答着背过身子,脸颊两侧正在升温。
“走了。”
白立马回头只能看到一个快速离开的背影,在半人高的枯黄草野中跳窜渐渐消失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走得异常的急,方才对自己的责问也是在担心小姐吧?他这个人总是这样。
白回来时撞见了坐在屋檐上远望的九歌,她穿着一身单调的白纱衣和浅黄色的披风,披散着长发任它在夜空中摇曳的像从芦苇。
望见白的身影,九歌微微垂下了眼眸,平静的眸子里映出她的影子,两人稍稍对视温和一笑,刚想开口寒暄却默契的立马闭上了嘴向同一个方向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