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赤裸裸的视线，九歌的眼中略有悲凉，垂下眸子，看着地上的落叶出神。
“方才席间清颜怎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小生，为何现在反倒不瞧了？”叶生试探的上前一步，见九歌没有躲闪，便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柔软又温暖，九歌本想抽走，但这份温度让她贪恋，无法躲闪。
两人走出了千瑜苑，清秋的月光清冷又催情，像是比月老更胜一筹的红娘，让每位在月下闲谈静走的璧人动情。
夜晚叶府的美景比之早晨更胜，银杏在皎洁的月光下飒飒，另一头的红枫也格外光彩照人。
领着九歌在院子里小走了一番，见她对自己的抵触消失，他才温和的问起九歌的事情，譬如生辰，譬如芳龄。
但九歌却并不言语，像个不会说话的提线人偶，只是被叶生牵引着，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
“清颜为何不说……啊？”
九歌抽走了手，退后了几步，站在月光下看着阴影中的叶生，她的眼睛不像是在看叶生，也不像是在看青云。
“清颜？”
看着叶生在黑暗中依稀可见的轮廓，九歌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抓，又很快缩了回来。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真的是他吗？不……怎么可能，但是……我还是想再听他唤我一声乳名……
“请……”九歌低着头，双手颤抖，半晌才抬起红肿的双眼像是哀求般道，“请叫我一声颜儿，可好？”
叶生微微一愣。
“抱歉，我知道很无礼……”
“颜儿。”九歌的话才说了一半，叶生已经凑上前轻声说了，他抚上她的脸颊，含情脉脉道，“原来你想小生喊这个，真是个急不可耐的丫头。”
看着他流转星光的双眼，九歌再一次沉沦，便是连这声音也一模一样，可是，这是为何？
他的脸慢慢靠近，湿唇几乎要落在九歌的唇上，她一惊，连忙躲闪开来，“抱歉，我想公子是误会了。”
“怎会误会？男女欢好乃人间乐事。”叶生再次接近，“颜儿还真是会欲拒还迎呐。”
九歌的眸子一缩，心头“咯噔”一声，有什么碎了……
她低着头，落寞又忧愁，自嘲的一笑，是啊，怎么可能会是他呢？他从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即便是万千闺阁女子的梦中人，他也是那样洁身自好。
他曾说，他只想娶个和自己一样活泼不骄矜的女子为妻。
那时候自己还笑话他，扬言世上才没有他口中这样不好色的男子，便是连他也一定是在自己面前摆面子罢了。
但是他做到了，至少在他二十二岁一直到离世以前，他还没有找到心仪的女子与他情长。
如今，自己是多么希望他能牵着一个女子的手走来，然后对自己说：颜儿，快叫嫂嫂。
“是啊……怎么会是他呢？”九歌“呵呵”一笑，心里空落落的，那个年仅二十二却心疼喜欢了自己十七年的兄长，怎还会在呢？那早该死在那日的大雪里，早该死在自己的剑刃下。
“既然有心，颜儿会和还要躲闪？良宵难等，春宵一刻值千金呐。”叶生一笑。
九歌抬眸，看着除了面貌与声音与白玄完全一致以外，再无半分与自己兄长相似的叶生，心中除了失落更大的是愠怒。
叶生赤裸裸的目光并没有让九歌觉得不适，反倒是让远处两个躲在树荫下，一直监视的身影气得跳脚。
青云掌心聚力，不着痕迹的按在树干上，一阵暗劲瞬间冲破树干，发出巨大沉闷的声响，这只是初步的警告。
叶生也是听见了这声响向那个方向敲了敲，不过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他什么也没看见，便再度向九歌示好。
见警告没有作用，青云不假思索的准备上前制止，“你若是敢动小九半分……”
青云的胳膊被天狼一把捏住，他此时也收起了平日不修边幅的模样，正色道，“他若与你相似，九歌与他谈笑该生气的该是我，你怎得比我还把持不住？”
是了，青云也不晓得自己怎会如此，听天狼说起叶生长得像自己，他的心中不仅没有平静，反倒更加忐忑。
为何自己站在她的身边，她还要去寻旁人？况且她的表情……实在不像是见到自己的模样。
青云忽然想起，那日元宵灯会，她也是追着自己的背影一路疯狂的追寻……
难道……
“别用白玄的声音，白玄的脸，说出这样的话！”九歌的怒意被秋风送来，在满园枫红中流转，压抑不住的邪气外漏，可怕的戾气将周围的一切吞噬。
“白玄？”天狼疑惑的看了一眼青云。
他的表情又回到了平日的温和平静，又多了半分心疼，然后低头对天狼道，“白玄是白清颜的兄长。”
“就是那个被她……”
“嘘。”青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一直心中有愧，况且他的兄长又是从前对疼爱她的人，手刃亲人的痛苦她大抵还是无法释怀。”
“二哥……二哥……”九歌不断的喃喃自语，情绪不稳，“我不许用他的声音，他的脸，说出这样的话……他明明是世间最洁净的人……”
“你在说什么？”叶生看着略有疯癫的九歌，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嫌弃，“小生可没有与疯癫的女人上床的兴致，告辞。”
“二哥？”他从九歌的身边擦肩而过，看着他远去无法追寻的背影，那日痛至心扉的离别再度浮现在她脑海里，不行，再不抓住，他就再也不在了。
“玄哥……”九歌连忙走了两步跟上，伸手一拉，他的袖摆从她的手中滑落，“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你答应我的，不要走！”
叶生皱眉回头，不知何时，一袭青衣已然来到，他心疼又宠溺的捏了捏九歌的脸颊，替她抚去泪痕，给了她一个最想要的相拥。
“你怎会是一个人。”埋在青云怀里的时候，九歌听见了这句话，这温和磁性的声音比之从前更令人陶醉。
天狼站在远处并不上前，有意将独处的机会让给他们两人，又用凌厉的目光审视叶生，用眼神逼迫他离开。
月光下该是他们两人才对，今日我也大方一回，天狼一笑。
九歌被青云抱回去的时候应该睡得很沉了，因为不放心叶生，青云自然是把她带进自己厢房的。
小心翼翼的盖好被褥，这手却是怎么也抽不开了，九歌捏着死死的，不用力是抽不出来的。
……
梦中，九歌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不舒服，渐渐的，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咳……咳咳……”九歌眉头紧锁，因为呼吸困难而不断咳嗽。
“小九？小九？”青云温柔的轻唤，却无法让她苏醒，瞧她的样子应该是做了噩梦吧，一个不舍得醒的噩梦……
“唔——”
我在哪？
“咳——”
为什么，脖子……被什么掐住了。
她努力睁开眼睛，视线却已经开始模糊，连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二……玄哥？
突然，空气又顺畅起来了，白玄正用温柔又愧疚的眼睛看着自己，没错，是他，一定是他。
“玄哥哥……”
白玄温柔的擦去她的眼泪，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声道，“颜儿，你可有听父亲的话，将匕首随身带着？”
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九歌张了张嘴却无法开口说话，片刻，自己的身子也不受控制的从怀里拿出了匕首，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喉咙里蹦出来，“有的。”
等等……
等等！
九歌拼了命的想让这个不听话的身子动起来，但是不行，她办不到，为什么在梦中也要苦苦折磨自己！为什么要让她再一次回想这段记忆！
白玄温柔到骨子里的脸颊忽然贴在了她的额头上，“颜儿，你怎么了？”
“我……”忽然能说话了？她连忙道，“二哥，不要，不行。”
“你在说什么啊？”白玄的笑容让九歌略微安心。
他捏了捏九歌微凉的手，然后与从前一样拉到自己的腹前，用自己的体温温热她的手掌，“怎得又是这样冷，下回可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嗯……”
“真乖。”白玄的将她抱在了怀里，然后钳制着她的双手一点点挪向他的胸脯。
“不要，不行！不要！”
白玄半跪下来，给了她一个微笑，“颜儿可不能任性啊，若在让那家伙操作这个身子，我也不能保证可以再度在伤害颜儿之前醒来。”
“不要！我不要……”
眼泪这种东西，她已经控制不住了，即便是旧事再忆，她也找不到安慰自己的理由，为何要让自己做这个梦！
“噗嗤——”
温热的鲜红色暖流已经将她的双手浸红，撕心裂肺的叫喊出来，“啊——！不要——！”
“颜儿，这是我最后一次保护你了。”
“不要——不要——！”
撕心裂肺还是痛至心扉，这点程度的词怎能形容她千疮百孔的心？她亲手杀害了自己挚爱的亲人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