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反复上百次吹奏同一曲的他停了下来，半睁开的双眼，一只乌黑，一只灰白。
他的身下是万人堆叠的尸海，每一具的表情都是无比安详，一双双向上张开的手掌，像是托举的王座，座上正是这位吹笛人。
是他，果然是他，九歌狠狠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自己，这是梦境，这是梦。
颜儿，听话，杀了我，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保护你了。
玄哥……脑海中，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要，我已经，不需要你的保护了，现在，该是本斋主保护你的时候了！
该死的天魁血，本斋主的这个身体，还不属于你，给我安静一点！
九歌死死按住变色的双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安然无恙。
余光瞄到的众人，都很慌乱，是在担心自己吗？还是担心这座府邸？不，应该是在担心自己吧，他们这些人，哪里知道，若自己发狂，叶城都要被夷为平地呢？
安静下来，给我安静下来！
“唔……噗——！”九歌扶着门框跪坐下来，捂着胸口，闷出一口黑血。
该死，这下，轻松多了。
“九斋主！九斋主！您没事吧！九斋主！大夫！大夫！快来看看！”叶衡吓坏了，这也难怪，原本是想让九歌来看看自己的孩儿的，这下还没看呢，她先倒下了。
这口淤血吐出来，按在她胸口无形的压力也消失了，这让她痛快不少，一直无法好好控制的双眼，也终于归为平静。
这几日天魁血的暴动，竟然比之前的两百年还要多。
撑着膝盖起身，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多谢叶大人挂心，九某一切都好，还是让大夫照顾三公子要紧。”
九歌的眸子落在了昏迷不醒的叶生身上，眼神中洋溢着满满的柔情，当着叶衡的面，她坐到了叶生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九斋主，您还是不要离三公子这样近比较好。”李大夫赶忙提醒道。
“不必担心我，叶大人，您与家仆先去净身消毒吧，也不必留女婢在这照顾了，免得再度感染。”九歌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开叶生半步，温柔道，“这里，有我就好。”
“这……”叶衡还是放心不下叶生，但他想着，自己留下来的确没有什么作用，既然九歌愿意亲自照付，他也能安心一些。
“好吧，九斋主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方才您还……”
“无妨。”九歌笑了笑，“治疗什么的，我也无从插手，但至少，我还能陪在玄哥身边。”
“啊？”叶衡愣了愣，也没多问，温柔和蔼的一笑，“好，那老夫便先走了，晚些时候再来。”
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九歌在叶生身边，叶衡莫名的感觉到了一种心安，即便是夺人性命的可怖时疫，他竟然也能这般平静，这点，就连叶衡日后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
众人按照李大夫的指示离开，又听了他的话，去取了艾叶酒水，沐浴更衣之后，再进行消毒处理。
但其实众人心里还是乱糟糟的，不是因为害怕自己也被传染，就是担心叶生的安全。
叶衡也没有心思坐下来平静的喝茶，他先是走到大夫们休息的院落，与他们交谈说话，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一本正经的听大夫们将有关医药的知识了。
若不是今日叶生也受到如此大的折磨，他应当是一辈子，也不会想去学这个东西的。
“诸位辛苦了。”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这里可乱的很。”其中一个大夫搁下笔，起身过来与叶衡说话。
其余的几个显然是被叶衡的突然出声吓到了，毕竟方才太过专心了，一有声响，就会被吓到也是人之常情。
“叶大人。”
“叶大人。”
“免礼免礼，老夫只是来看看诸位大夫们的情况，这半月来，真是辛苦几位了。”
“叶大人太客气了。”秦大夫一笑，搬了一张小板凳给叶衡，“不才之辈能得大人如此赏识，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秦大夫真是自谦了，诸位为了百姓尽心尽力，老夫没有什么能帮你们的，只有提供诸位饮食起居了。”叶衡疲惫的坐下，身后跟着的下人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捶背。
“大人怎会来这里，听说三公子回来了，可是秋叶村有好消息？”这里的大夫们都忙着研究方子，自然不晓得叶生的事。
他们只是听说叶生回来了，然后李大夫就被请走了，“李大夫怎得还没回来，他可是咱们这里的老前辈了，他不在，我们总觉得不太自在。”
“李大夫可能这段时间，不能回来了，这几日，只怕各位会更忙了。”叶衡撑着膝盖，低头回答。
“这……难不成是三公子有何不测？”
叶衡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是啊，李大夫说……可能是时疫。”
“时疫？”众人异口同声道。
“难不成是在秋叶村……”
“这还用猜吗？”
那说话的大夫察觉自己的失礼，连忙捂住了嘴，抬头看了一眼叶衡，他的表情似乎不是很紧张？
“大人不必忧心，我们几个老家伙，一定会竭尽毕生所学，医治三公子。”
“嗯，你们手中还握有秋叶村，以及叶城百姓的安慰，即便不为了生儿，也要为了百姓尽心。”叶衡笑了笑，“不过，几位也别熬坏了身子，要好好照顾自己，才能照顾好旁人。”
“是，多谢大人记挂。”
“嗯，除了诸位，还有北云斋与我们同进同退，这个盟友……十分可靠呢。”叶衡的话，已经道出了他为何如此平静的原因了。
诸位大夫也是对视一笑，稍稍安心。
房内，叶生略有浮躁的呼吸声与屋里炖的“咕噜噜”的声响交错，李大夫特意给九歌递来的掩面的帕子，被她随手放在了桌上。
屋子里只有九歌和叶生，李大夫诊完脉，送来了方子就回去了，毕竟谁也不想待在这个，随时可能被传染的人身边。
“嗯……”叶生皱了皱眉头，侧了一下脸，头上的帕子掉了下来。
九歌拾起帕子，起身将它用冰水浸湿，重新放回他的额头上，她冰凉的手指在他的脸颊刮过，这滚烫的温度……
“玄哥，你很难受吧？可惜，颜儿不能帮你分担一二。”她用自己的手掌帮他降温，叶生也像是在回应她的手，脸颊不断向她这边靠。
“嗯？”九歌一怔，看着他平静乖巧的模样，她不禁莞尔一笑。
就连九歌也没有料想过，自己还能在见到白玄，甚至还能触碰到他的脸颊，看到他如此无助的脆弱模样。
若你就是玄哥，该有多好，这双眼，这口唇，这俊俏熟悉的脸颊……九歌再舍不得抽走自己的手。
“砰——！”
房门忽然被打开，屋外的月光明亮，驱散了早晨的阴霾和雨云。
屋外站着的人是天狼，他愣愣的站在门外，看着九歌柔情似水的坐在叶生身边，与他十指相扣。
“九……歌。”他抿了抿嘴唇，没有打算进来，可能是因为方才的事情感到尴尬吧，他便这样远远的站着。
“外头风冷，他还在病着，吹不了风，你若想进来，动作便快些，把门带上。”九歌伸手拢了拢叶生的被子，没空再搭理天狼。
“他们说你在这里，我就来看看……顺道想跟你道个歉……”天狼的声音越来越轻，有些没精打采，只好转移话题，“三公子……还好吗？”
“不太好。”九歌简单的应了一声，又说了一句，“把门带上。”
“我……”天狼纠结了许久，一只脚踩进门，又缩回去，“我进来，你不会担心吗？”
九歌抬了抬眉问道，“为何？”
“时疫，不是会传染吗？”
“你身上的香囊是白给你的吧，青风特意让她带来给你防疫的，你自然不会受害。”九歌起身走到了房门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灌进房内的冷风。
“青风给的东西，本斋主很放心。”她离天狼的脸只有两拳的距离，这些年在自己身边待着没有发觉，今日才发现，他竟然也和自己一般高了，长成小伙子了。
“是这样吗？”天狼抬头看了看她，对上眸子的那一刻，他又很快瞥过了头去，“既然里面有你照顾，我就不进去打扰你了，先走了。”
“嗯。”九歌转身带上了大门。
站在门外，借着月光，天狼可以清晰看见九歌的影子坐回到床边。
天狼也忘记了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总之，他站了多久，九歌就这样坐了多久。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九歌温柔又柔情的眼神，还有十指相扣的深情，这是天狼从未见过的表情，即便是对自己，也从来没有过……
不，他应该是见过这表情的，既悲哀又温柔的表情。噢，是在白受伤的那晚。
月色又一次暗了下来，雨云又被风吹了回来，噼噼啪啪的雨声啊……啧，好烦。
天狼头一次这么讨厌这些该死的雨，莫名烦躁的狠狠在梁柱上锤了一拳，转身淋着湿漉漉的雨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