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街道屋角、流檐飞瓦间已尽是一片雪白之色,今年冬天的雪是十数年来都不曾见过得大,也正如王屋所言,已经成雪灾了。
此时京都城内的街道上已经彻底空了,百姓们都各自回到家中,就连沿街商铺也关闭了多半。可就是在这样一个恶劣的天气中,楼外楼酒楼所处街道的拐角巷子里却猫着几个人,几个穿着紧致白衣、身材玲珑的女人。
衣服很白,与这满天飞雪一色,其人也是机敏异常,叫人很难发现她们的踪影。直到看着林禹与王屋进了楼外楼,而后在三楼靠窗位置坐下后才不声不响地匆匆离去。
酒美菜香,望着桌上也不知谁发明出来的羊肉火锅,林禹愣了愣,这个世界上已经有火锅这种绝美之物了吗?瓷罐下的碳炉子发出细微的噼啪之声,散着热气,林禹暗暗想道。
王屋夹了一块羊肉丢进口中,烫得嘴巴直哆嗦,好容易才将肥美羊肉吞入肚中,赶紧喝了口酒,这才笑着问林禹道:“我说小家伙,你如今在中山朝廷中任了什么职务?”
林禹看着他吃羊肉的模样不禁失笑,这人哪里像是个有着巅峰武力的世外高人?真是一点形象都不顾,用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词来描述的话,那便是逗逼。见他问自己话,林禹笑着道:“我这年纪能有什么职务,不过就是个尚未上任的西征军军需官而已,负责押送粮草,怎么了?”
王屋道:“这就怪了,你若当真只是个粮草军的小官儿,为何自你入城以来便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咱们?而且看那些人的模样,应该是来保护你的。”
林禹一愣,皱了皱眉问道:“哪里?”
王屋冲着窗外努了努嘴,说道:“刚才还在下面的,这会儿刚走,几个女娃娃。”
林禹往外看了看,心思急转,笑着说:“那应该是我大姐的人,过来看看我而已。”自己在十八里坡地界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红袖斋有些反应也是正常的,如今自己安全回来了,大姐他们也应该放心了才是。
见他似乎不愿意多说,王屋便也不再多问。二人开始拼酒,推杯换盏、你来我往,酒是越喝越多,羊肉与别的菜食也不知重复上了几道了,直至喝到下午天色将暮时分才算尽兴而止。
望着脸色通红,双眼有些迷蒙的林禹,有了几分醉意的王屋笑了笑,口齿有些不清的含糊问道:“你不是说要审讯曹戈吗?怎的还不开始?”
林禹吃吃笑道:“已经开始了,只是还没有到我出手的时候,你是不是想看?喝了这碗,我带你去……”
这二人都是修为不俗之人,但此番拼酒中却极默契地没有选择用真气化解酒气,这一番朦朦胧胧、飘飘欲仙的感觉,当真爽快。
于是,碰杯,最后一碗酒也入了二人腹中。
…………
红袖斋是个独立于军方与六部之外的特殊衙门机构,直接对当今皇帝负责,所以它的位置也比较特殊,坐落于中山路与泗水路最西的交汇处,一座方方正正白墙黑瓦的大院子,一个没有什么活力的阴森存在。
如今年关将至,全城都已经披红挂彩,喜气洋洋,唯独这座院子是个例外,依旧是那般生冷坚硬的模样,似乎这人间的烟火气与它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此时的林禹已经到了这个地方,而且还是直接进了红袖斋最让外人感到惧怕的铁牢之中。
红袖斋的铁牢区别于任何一个衙门的牢房,他没有紧紧相连的栅栏房间,而是一个个独立的,只有三四平米且不足一丈高的单独的如铁笼子一般的东西。而且每个铁笼子都是单独一处,每隔数丈放着一个,其间以一条条五尺宽的石板路相互连接,石板路的两侧是不知深浅的黑水,整体给人一种阴森怪异的感觉。
在思思的带领下一路走来,林禹数了数,总共有六十四个铁笼子,其内零零散散地关押着一些犯人,一些遍体鳞伤,或双目空洞无神,或疯癫痴傻不知所谓的犯人。
思思将林禹和王屋带到了最里的一个密室之中,这是林禹要求的审讯地,而后冲他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见林禹到来,正与曹戈隔着一张长桌而坐的叶常青赶紧起身迎了上来,嘿嘿笑道:“少爷,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眼下怎么办?”
此时的曹戈正被数条铁链紧紧绑住手脚,精神萎顿地耷拉着脑袋,但却呼吸平稳,竟是睡着了。
林禹看着满意地笑了笑,说道:“时间有限,便一切从速从简了,将他弄醒。”
叶常青应了声是,而后抄起一旁刚用积雪化成的冰冷凉水的盆猛地泼向刚刚入睡的曹戈。顿时,曹戈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起先眼中还有些迷茫无措,但在看清林禹的面目时却立刻变作了无比得阴狠与怨毒,因为他那一身修为已经被废了!
其实并没有废他修为,林禹只是让林蝶舞用了当初想要去吓唬陈庆义的那种毒药,那个可以让人暂时失去修为的宁息散,只不过量用得大了些,曹戈眼下已经暂时失去了一身的修为。
然后又让林蝶舞配了些迷药,足以让人犯困却不至于立刻昏迷过去的量给他服下,所以曹戈才会如眼前这般模样,失去了一身修为的恐惧感加上迷药的作用,给他心理与精神上都造成了巨大压力。
“你直接杀了我!”曹戈愤怒地吼道,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绝望。
林禹伸出右手食指摇了摇,轻笑道:“我说过我不喜欢对人用刑,太不人道了,优待俘虏是我一贯作风,所以你现在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放了你,并且保证你后半辈子锦衣玉食,如何?”
曹戈越发愤怒了,尽管此刻脑中依旧昏昏沉沉,那阵挥之不去的困意让他非常难受,但他却强忍着困意,嘶声吼道:“你做梦!我曹戈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偿所愿!有本事你便杀了我!来啊!混蛋!”
林禹笑笑,根本不理会他的嘶吼谩骂,对叶常青摆了摆手。
叶常青会意,快步走到墙边将所有火把灭掉,使得原本就不亮堂的密室中越发黑暗了。而后他提着一个事先准备好了的红灯笼走了回来。
灯笼不大,一尺来高,其内烛火摇曳,在外层红纸的作用下透着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的红光。
林禹笑了笑,这玩意儿虽然比不上前世的强光手电,但也已经够用了。他接过灯笼坐到了曹戈对面,将灯笼放到桌上,也不说话,便这般静静地看着他,笑容温和地看着他。
密室中再次陷入一阵诡秘的安静之中,约莫过了盏茶功夫,被困意扰得痛苦不堪的曹戈终于忍不住了,眼皮子打架,终是缓缓垂下了头,将要睡去。
林禹开口了:“喂喂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那个破楼下面藏了多少火药?”
曹戈自喉间发出几声怪响,垂着头声音极轻地含糊道:“你休想。”
林禹也不在意,笑着对叶常青摆了摆手,叶常青会意,又是一盆冰凉刺骨的雪水泼了过去,曹戈再次被强行唤醒。
“回答我,有多少火药。”林禹继续问道。
这让一旁的叶常青与王屋都有些不解,光这样问能问得出来吗?
曹戈突然猛地一甩头,盯着林禹道:“你、休想!”可王屋看出来了,他的本意是想抬起头的,但却因为困意而让动作走了形,变成了甩头。
“老叶,拿酒来。”林禹自叶常青手中接过酒壶,仰着脖子灌了一口,咂摸一番滋味后再次问道:“有多少火药?”
曹戈已经很难做出任何回应了,只是喉间低沉的呃了一声便再次垂下头去。
接着又是一盆冰水泼了过去,曹戈再次被强行叫醒,而后林禹继续问道:“有多少火药?”……
如此反复,也不知进行了多少个回合,昏昏欲睡的曹戈始终无法睡去,而林禹每次便只问同样的一个问题“有多少火药?”声音不急不躁,和缓得很。
这是一种极度残忍的审讯方法,原本是要将受审人饿上几天,不让吃喝不让睡,便一直问他同一个问题,虽然用时较长,而且枯燥无比,但却效果极佳,极少有人能够抗住这种摧残式的审问。
一旦受审人的精神崩溃,那么他的所谓毅力与坚持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便这般过了三个时辰,思思进来看过一次,然后将情况转告了林蝶舞便没再进来了。
林禹没想到林蝶舞的迷药竟有着如此长久的效用,眼下的曹戈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叶常青看懂了,王屋也看懂了,他们终于明白林禹所说的让人精神崩溃的方法是什么了,太残忍了,这比起严刑逼供来更让人头皮发麻。
某一刻,林禹突然伸手抓住曹戈的头发,将他的头抬起来,用灯笼那红色的光照着他的脸,猛地吼道:“告诉我!有多少火药!说!”
这一声便如平地炸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吓了叶常青一跳,心道少爷终于没耐心了吗?早该来硬的了。但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他都替曹戈感到崩溃,尽快结束这一切吧。
“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林禹最后那声怒喝终于彻底击垮了曹戈的精神防线,他开始带着哭腔求饶起来,七尺高的汉子,此刻却已经是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林禹忽而声音轻柔道:“告诉我,有多少火药,我给你吃喝,让你睡觉。”
“我说,我都告诉你!只要你放了我!”曹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急说道:“两万斤,有两万斤火药!”
两万斤!林禹心头一颤,嗓子眼有些发干,不可思议地与王屋对视了一眼,自己二人竟是从那种地方走了一遭,太凶险了!
连王屋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