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跟着元齐并诸人,沿东廊到了拱宸门,却见贤妃黎延玉已然候在拱宸门内,上身着蓝边红色窄袖长袄,下穿蓝边红色开叉旋裙,头裹着镶真珠的帕首,腰里围着袍肚,脚下穿着乌皮筒靴,自是英姿飒爽的威风之态。
黎延玉见陛下到来,忙跪拜行礼,元齐摆手示意: “爱妃何须多礼!”
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问王浩道:“淑妃曾和朕说她也善骑射,朕叫了她一起,怎么还没来么?”
“淑妃娘娘说,她今日不去了。”王浩回话。
黎延玉忙向元齐笑着解释道:“敏敏也就是随口一说,她骑射本不精,如今又在宫里蓄了个猫儿,时常逗弄,更是一步也离不开了,故此托臣妾向陛下告假。”
元齐一笑,真是小孩儿心性,便下了辇,换了御马照夜白,向黎延玉道:“随她去罢,爱妃换马,我们走罢!”
黎延玉口中称是,也翻身骑上一匹紫花骢,紧随君上往景华苑而去。
皇家游猎之地在南熏门外的玉津园,那里校场宽广,平坦如砥,极适合骑射乃至演阵,唯独就是离大内远了一些,帝王只在射柳、观农、设擂比武等大仪时临幸。
平日里,宗室习练骑射就在拱宸门外,紧邻宫城的行宫御苑景华苑,虽不及玉津园开阔,但来去方便,亦是特设的御用骑射校场,更有四围草木茂盛,风景如画。
一行人来到景华苑内,校场之上,早比摆设好弓架箭靶等物,场边另有十八般兵器分列架上。
元齐和贤妃下了马,走到场上,准备先练射;如意等人则在场边设案,置了茶具、水盆等物随时候着侍奉主上。
这并非是如意第一次来景华苑,这里原本就是当年皇子们平时练骑射的地方,元齐少时顽劣,很少主动练骑射,每次都是先帝逼着和怀太子一起来;而精于骑射的少泓,则常来景华苑,只要如意高兴,就会带着她一起。
今日随了元齐重游此地,见风貌如故,又见场上一男一女好似当年故人,难免心下感慨,又想起了千里之外的魏少泓。
再看场下,元齐从弓架上取了一张一石二斗弓,于六十步线,卡箭上弦,满弓平射,放箭,“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陛下好箭法!”黎贤妃见此,忙欢喜地称赞道。
“武艺一十有八,而弓为第一,朕平日自然练得多些。” 元齐说着,从架上翻找一下,取出了一张最轻的五斗弓:“爱妃,你也来试试?”
黎延玉笑吟吟地着接过元齐递来的弓,却插了回去,复又重新捡出一张来:“臣妾挽七斗应无碍的。”
七斗!如意在一旁听得,不禁咋舌,看黎贤妃也是大家千金的样子,竟能拉开七斗弓!
又向黎延玉看去,只见她取箭上弓,用力拉满,瞄着箭靶射出,同样中了靶心!不禁暗暗赞叹,黎贤妃平时倒不显山露水,这一下场,才是真显将门虎女啊!
元齐也满脸笑意,称赞了一回,复又引弓,连射了一轮十二箭,未有一箭落靶,七箭中靶心,五箭略偏。
黎延玉也射了几箭,元齐复又射了一轮,二人便背弓上马,在场上驰骋骑射。
如意的眼睛一直盯着马上的黎贤妃,只见她英气逼人、举止潇洒,飞驰而过,满弓射靶,正应了那句雕弓写明月,骏马疑流电。
心中艳羡不已,自己的父皇也是英武之人,冲锋陷阵,攻无不克,自己本应该也可以像她那样精于骑射的,如今却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柔弱女子。
骑射多时,元齐和黎妃下了马到场边休息,如意忙给元齐奉上了一盏香苏汤去,见他虽是深秋之节,却已微汗,又取了帕子在水盆里浸了温热的水替他擦拭。
“朕的骑射如何?” 元齐端着汤喝了两口,问如意道,面上显露颇为自得之色。
“陛下的骑射甚精,奴婢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如意边拭去他额上之汗边恭维道。
“朕射箭不过尔尔,新科状元陈嘉谟,号为小由基,那才是百发百中,举世无双,下一回朕叫他一起来练射,你也瞧瞧。”元齐倒是尚有自知之明。
“奴婢瞧他作甚?说起来奴婢以前,都很少瞧见陛下练射呢,想不到今日,倒真是出乎意料,莫不是天赋禀然?”如意随口揶揄了一句。
“岂有天赋一说,都是练出来的,不过是朕被父皇逼着练的时候,你没看到罢了。”元齐说着,又指向一旁的黎妃,示意给如意:“你看贤妃,一届女流,也可以如此骁勇。”
“唉~~”如意闻之,长叹了一口气,不觉脱口而出感慨道:“奴婢幼时本来也有机会向人学骑射的,若是那时有心,今日也能练成了,想来不比贤妃娘娘差的。”
原来以前随少泓来时,只是看他练武或是自己在四野杂耍,根本没想过也要习练骑射,少泓倒是有过这个心思,可是终是宠着她随她高兴,未曾强求半分。
元齐听罢,面上笑意却消失了,只觉得心里堵了一口气十分地憋闷,默然喝完了汤,重重往案上一摆,方开口道:“他的骑射,当比朕精得多吧?你没向他学,确真是可惜了。”
如意见他不悦,知自己失了口,所提之事触到了他的心思,也怪自己以前每次从景华苑回王府,总是夸少泓骑射好再顺带讥讽他两句,如今只得一脸茫然地无奈道:“奴婢不记得了,可能,也许吧。”
元齐见她这般神游的样子,想必是在想某人,不觉心中无名妒火骤然腾起,冷着脸背过身,翻身上了马,驰到黎延玉面前,低下身子一把掐了她的腰,将她举至马上,与自己同乘一骑。
元齐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持缰绳,柔声道:“延玉,你入宫这么久,还没有来过这景华苑,今日朕带着你四下看看。”说罢,便故意从如意面前加速驰向苑中。
已近日落时分,夕阳燃红了半边天空,如意呆呆地看着这二人消失在余晖里,却更记起来,以前每一次来这里,少泓都会在回王府前,在这般夕阳落山的时候,把如意抱上马,在景华苑内疾驰上一大圈,然后告诉她:“如意你看!今天的日落比上次还要美!”
自己则总是紧紧背靠着少泓,扶住马鞍:“少泓哥哥,你慢点,我好怕,我们早点回去罢!”
如意本不会骑马,这辈子骑过最多的马,就是少泓带着她在这景华苑中,不知怎么的,如意心中酸胀,一时竟红了眼圈。
许久,元齐方载着黎延玉回到了场内,只见黎妃斜靠在元齐身上,也没了方才的英武之气,只剩得满脸娇媚。
元齐下了马,直奔如意而来,却见她鼻子眼睛都是红的:“哟,朕才骑了一圈马,你这是怎么了?”
“陛下的马扬起的尘土,进到奴婢眼睛里了。”如意的声音异常低缓。
“不就是学骑射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元齐心里又不爽又不忍,反手取下自己马上的悬着的弓,递给如意:“你记着,没有谁能让你委屈成这个样子!朕来教你!来,把它拉开。”
如意木然接过弓,学着方才场上二人的样子,试着拉了一下,一石二斗弓,弓弦纹丝未动。
“陛下,你何苦要难为人家!”说话之人却是黎贤妃,只见她在一边用帕子擦完了脸,也笑着走上前来,手里拿着自己的七斗弓。
黎贤妃打量了如意几眼,想起韩敏敏说过的这是她姨母,又闻到了那不同寻常的蔷薇水香,想来眼前这个宫人,必是很得陛下特别的关注,便将自己的弓递了上去“这样的美娇娘,柔弱无力,怎么会拉得开陛下的弓?换我这个试试吧。”
“多谢娘娘。”如意听得这话略刺耳,不觉有些心有不服,立时接过那七斗弓,紧咬着牙,用了吃奶的力气,想要拉满,结果仍是只拉开了一点点,黎贤妃说得一点都不错,自己就是柔弱无力。
元齐见状,皱了眉头:“如意,你用力用得姿态都不对。朕做给你看。”
说着,拿过弓,对她道:“先需得站桩站稳,像朕这么站,略蹲、正椎、圆裆,切忌前仰后合。然后侧身,对着靶剁,左手握弓往前推,右手扣弦往后拉。”
元齐做足了示范的样子,示意她模仿自己:“最紧要的是记着五平三靠:天庭平正,前后两肩平、两肘平、弓手背平、弦手腕平,决不能像你那般翻腕。然后脖靠肩,肋靠弦,箭靠脸。”
而后,又走到如意身后,脱下自己右手上的羊脂玉扳指,套在如意的右手拇指上,把弓给她,教她做好姿态,又用左手与她同握在一张弓上,右手与她同扣弦上,替她拉满:“看见没有,就这样。”
“哦。”如意口上应着,却觉得自己还是使不上劲,元齐略一松手,便打回了原型。
“不对,你的手!”元齐叹了一口气,一把捏住如意的左手腕,替她摆到弓的正中位置,将手背压平:“不要捏,用掌握住,向前推,食指上引,拇指在下,以后上箭的话便上在两者中间。”
又用右手直接握住了如意扣在弦上的右手,缓缓拉满弓:“不是一整只手拉,单用拇指扣弦,弦抵在扳指下侧,食指压住拇指,后三指蜷曲虚握,就是这样的位置,会了么?”
如意见众目睽睽之下,元齐整个人怀抱着自己,又手把手教自己摆动作,不觉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陛下,别这样……”
“别哪样?”元齐的语气略不耐烦:“朕教你怎么挽弓,你满脑子里却都是些什么!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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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齐:你是不是喜欢长沙王?
如意: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好像早就有老婆孩子了。
元齐:你要是真喜欢他,当初为什么不抢先嫁给他?
如意:当初?这是你爹不会同意的事,从来都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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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某朝特别推崇射箭,小由基同学,就是我们都认识的课本上那位陈康肃公,特长是箭穿钱孔,格外喜欢到处表演显摆,但确实射箭水平高,号称举世无双,另外也确是某原型当朝的状元(文)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