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德妃引众人往御苑的西边而去,渐行渐冷僻,草木萧瑟,潮雾渐浓,倒真还是有一点飘然欲仙的意味。
如意却渐渐皱起了眉头,照着施蕊引这个方向下去,所指的位置分明是当日自己烧纸的所在,失火案虽已算结了,但毕竟还没过了多久,施德妃这是何意?
又思及当日所听到的谈话之声,虽遥远飘忽听不真切,但是女声无疑,联想起来,这一切难道会是巧合么?
如意的心陡然收紧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浮入脑中,这不是施蕊她特意为自己做下的什么圈套吧?
如意不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中闪出灼灼的精光,透过薄雾,仔仔细细打量每一处目力所及,有何异常不妥之处。
御苑西侧多设假山花石,施妃走到了一无人的山石附近站定,隐约中,虚空中似乎传来了奇异的声响,众人也都驻步不前,停下来细听,那声响似近犹远,倒似是神仙的衣带在晨风中扑朔。
“陛下,你细听,神仙来了!”施蕊一脸神秘地向元齐嘘声提示。
元齐闻之,忙望向眼前的虚空,低沉的薄雾并没有幻出特别的神仙之像,但也被晨风吹得四处流动,倒是似要马上翻出什么花样来,于是仍合十了双手,双目微瞑,口中暗暗祝祷。
如意实在看不下去这出闹剧,心中暗想,施蕊你就算给我做了圈套,我也要钻进去看看才知道是何把戏!
于是眉峰一挑,大声道:“陛下,这不是神迹,这是人声!”说着用手一指侧旁山石:“就在那后面!”
这一声清脆而果断,立刻打破了这苑中神兜兜的静谧,施德妃闻听心下一惊,低声呵斥:“典乐你这是何意!上仙都被你惊跑了!”
元齐也睁开了眼睛,自然是没有看到什么神仙化形,倒是本来那虚无晨雾被如意一喝,显得格外真实了起来,不免有些丧气。
又把那如意所说之言思略了片刻,仍是回过头朝王浩摆了一下,王浩会意,趋步急往山石后面而去。
于若薇见如意虽大声了点,但竟把自己本来要说的话,抢了过去,不免心中实在好笑,咧了的嘴角差点收不回去,也急忙跟着王内监匆匆往后而去。
“好大的胆子!你二人在此作甚!”元齐还未从方才的仙意中完全回过神来,就听到山石后面传来了王浩的厉声呵斥,这回一下子清醒了:“是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说着,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身边,似是一脸错愕,全不知情的施德妃。
“陛下,这,臣妾真的不知……”施德妃见元齐这般看自己,慌忙开口道。
“陛下,是…一个宫人和一个侍卫!”不及施蕊为自己辩解,王浩押着二个人从山石后转了出来,口中向元齐回禀道。
苑中三人忙看了过去,只见一名普通打扮得禁军侍卫在前,耷拉着头,浑身颤抖;后面跟着一名穿着女官服的宫人,也低着头,倒还略镇定些。
孤男寡女,僻静无人,二人的衣衫乍一看倒是整齐,只是发髻皆有些零乱,特别是那宫人垂下了一缕青丝搭在肩头,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如意看罢,却惊讶地张着嘴完全合不拢,只因那宫人不是旁人,正是柔仪殿陆贵妃跟前的掌事女官卢典籍,如意只觉得脑子轰了一声,瞪圆了眼睛盯着施德妃,你这分明是故意引了元齐来抓他二人的!!!
元齐眼里看得真切,心里也难免猜测了一回,面上则早就绿了:“德妃,这就是一早要朕来看的神仙么?!”
施蕊闻言,忙跪于地下,痛心疾首道:“臣安罪该万死,陛下,此事如此不堪,惊扰圣心,污浊龙目,可臣妾真的不知情啊,绝非有意要找人来装神弄鬼的!”
又忙向那二人呵斥道:“你二人,究竟是在何处当值的?在这么冷僻的地方,又在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二人早就跪伏于地,吓得并不敢出一声,王浩见状,代为禀道:“陛下,小的刚验看了腰牌,侍卫就是戍护御苑的龙禁卫;宫人是”王浩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虽料想在场之人都认出来了,但还是继续说道:“柔仪宫的典籍卢踏雪。”
“嗯。”元齐的脸色异常难看,直又向二人说道:“德妃刚才问你们的话,你二人在此做……”
“陛下,此事有蹊跷!”未及君上问完话,如意却直接打断了他,岔开了话题,将矛头直指施德妃:“德妃娘娘口口声声说不知情,还特意问他二人在何处当值,可明明连奴婢认得是卢典籍,娘娘这么做未免太刻意了罢!”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只是一时看不真切,才有此问的。”施德妃恨急,这梁如意果然是来坏自己大事的,也不再端着温柔贤淑,万事无争的样子了,毫不客气地反击道:“倒是梁典乐方才有意大声喧哗,给他二人通风报信,如今倒匿了物证,不知他二人到底行的是何勾当!”
“够了!都不必说了!”元齐听如意和施蕊皆不抓要点,只顾着大肆向对方攻击,相互诋毁,听得心烦,立时喝止了二人。
只向地上的男女直接质问道:“宫禁之内,严禁私相授受,你二人特意避人在此,可是有什么私情?”
“陛下,这般大事,关乎名节,可不能乱说,奴婢看典籍和那侍卫都衣冠整齐,又何来的私情一说?”如意不顾主上的呵斥,执意为踏雪辩护,自己昔日犯宫禁,曾屡次受恩于陆贵妃,如今她明显被人针对,自己又岂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管。
“陛下没有说错!” 悠悠之声从后传出,却是于若薇地从山石那边转了出来,手里擒着一搭白色的衣衫,行至踏雪前往地上一扔,冷笑了一声:“卢典籍,你的素纱中单还没来得及穿上呢。”
那侍卫闻言,瞬间面如死灰,卢掌籍却面色如常,漠然看着扔在地上被尘土玷污了的素衣,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元齐见此,憋得满脸通红,宫人私通,那不就是自己的奇耻大辱么,只得闭了闭目,摇了摇头,努力平复下下心绪,冷冷吩咐:“王浩,着皇城司拿此二人鞫问。”说罢,愤然一甩袍袖,转身而去。
“陛下,且等等奴婢!”如意见状,赶紧趋赶了上去,还想要找机会为踏雪求情,奈何元齐心中有怒,并不理睬于她,兀自健步如飞回了清居宫。
王浩立时叫了皇城司的人来把踏雪和那侍卫押了下去,苑中只剩下了德妃和若薇二人。
“恭喜娘娘了!”若薇见四下无人,向施蕊浅拜道贺:“宫人私通本就是死罪,又值先帝大祭之期,圣上亲自起获,这一回,柔仪宫怎么也逃脱不了干系了。”
“话虽如此,终是一个宫人。”施蕊却似是不太满意:“我本意是要让陛下看到柔仪宫自己与外臣勾结,私相授受的。如今变成了宫人通奸,反倒便宜了她!”
“那都是奴婢的不是了。”若薇闻听,面有愧色:“奴婢不该急着把那衣裳扔出来的。还请娘娘恕罪!”
“这不怪你,是我疏忽了,一时也没想到你也会来,不然早就告诉了你,通好了词,自然更好一些。”施蕊叹了口气:“方才的情景你也看见了,梁典乐上窜下跳,咄咄逼人,仗着陛下的宠爱肆无忌惮,你能及时找到那中衣把通奸坐实了,已然很好了。”
“梁如意确实极为嚣张,奴婢在福宁宫里也时时听闻她无视宫规,屡屡犯禁;陛下虽对其不满,多有训斥,但从未责罚于她;也不知是什么缘由,这么纵容于她。”于若薇因岁节宴之事对如意心生怨恨,此时便也故意添油加醋在德妃面前诋毁一番。
“什么缘由?”施蕊双眼冒火,嗤笑了一声:“陛下素来怜香惜玉,还不是见她长得略好些,眼馋罢了。”
“那陛下如何又不纳了她入后宫呢?”若薇不解,贵为天子,天下的女子,随便哪个,只要看上了半眼,便可直接纳了嫔御,而以她平日所见,典乐和君上之间却绝非如此简单。
“这便是她的好手段了,你我都不及,后宫里这么多美人,普通的嫔御,一年也见不了一眼陛下,又哪里比得上她能时时在主上面前邀宠呢?”施蕊提起这些事,心里就窝火。
今日,她一个七品典乐就敢公然毁谤自己正一品的徳妃,而主上就在眼前,却置若罔闻,直气得自己早上吃的逍遥丸都失了效:“不提她了,我们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罢,我会找人想办法叫卢踏雪尽量再往她主子身上咬一口,典簿你就麻烦,时时关注一下陛下近前的事情了。”
于若薇点了点头,与施德妃心照不宣,相互别过,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如意回到自己房内,却什么都干不了,只呆坐冥想今日之事,这是她头一回见着男女私通,还被抓了个正着,恍惚间觉得就像做了个梦一般,可怕得如此不真实,待到冷静了下来,元齐早就上朝去了,只得另作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