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初升,夜色渐浓,醉人的银辉撒满了整个西京,山川河流泛起皎皎浮光,虚空中飘着些许若有若无的薄雾。
紫微城中,宽阔的廊道之上,一前一后两条颀长的人影,在月光中映过一根根廊柱,缓步而过。
元齐牵着如意,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宫门,转过了一进又一进的院落,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所在,停住了脚步。
一片空旷无比的平地,上面兀自矗立一座巍峨肃穆的大殿,静谧的夜色中,显得如此的不真实;如意往前略挪动几步,仔细观察,却见地上玉阶破损,墙头荒草摇曳,说不出的苍凉悲怆之感。
“陛下领妾来的此处,这是……太庙?”如意回头问道,她看不清黑暗中那大殿蒙了尘的匾额,但从形制样式还是认了出来,不免满心疑惑。
“是,又不是。”元齐走上两步,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似是怕这苍凉邪气会把如意掀倒似的,带她上到殿前,轻轻推开了大殿之门:“这是梁六庙,供奉着前朝帝后的神主。”
如意闻听,立时周身一颤,瞪大了眼睛看着元齐,惊得合不拢口,这难道是自己家的祖庙么?
“对,这就是令白的家庙。”元齐看到了她的疑惑,再一次明确地肯定道,声音轻柔,说罢扶着她步入殿中。
如意只知道自己是个孤女,从小便家破人亡,却从未曾料想,西京之中,竟还有这样一处,自己祖宗的祭祀之庙。
她举目环顾殿中,这庙里却不比外头,没有半点前朝旧事的悲苍之感,庙中从上到下,纤尘不染,牌位几案等所有物件都洁净光亮,香烛贡品亦皆新置的,一切都似预备好了,只等着自己来一般。
“是陛下,特意为妾预备的么?”如意问身边之人,目睹这一切,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平日里,也是一直有人供奉的。”元齐却摇了摇头:“这本就是西京留守之职,素来如此,不可怠慢。朕已命沈朝中修缮梁庙,择日代朝廷大祭,今晚,只另带你一人前来罢了。”
如意哦了一声,独自走向前,这庙□□设了六室,正室之中供奉着梁□□与皇后的神主,那是自己的祖父母。
其实梁帝并非□□亲出,当年梁氏无子,梁帝便从小过继给了自己的姑母,也就是案上供奉着的梁□□施皇后,从此改认梁宗,继承了梁氏所有的家业,筑成征讨天下的基业。
如意凝视着自己的祖辈,虽是无比陌生,却莫名一股亲切的暖意,这都是自己的亲人!她跪倒在拜垫之上,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随后起身,一丝不苟地焚香烧纸,以托寄思。
如意礼毕,身后的元齐,也点了几支香,举在手中微微躬身致意,也敬于香炉之中,又烧了几张纸,他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屈膝的,这般祭拜前朝帝庙,已算是做到极致了。
如意的眼神一直跟随着他来回移动,待他祭祀礼毕,突然开口道:“陛下不用这么做的。”走上前去,牵过他白得渗人的衣角:“这素,论理,陛下也服不得。”
从魏陵回宫之后,元齐并未与如意更衣,晚膳也仍是斋戒,这一切本都是他的谋算,为的就是这晚上的祭拜之行,他与如意不同,要讲究的形式从不轻易忽略。
“论理,是。”元齐今日所服全素,确是有所不妥,但他还是不甚介意:“可令白方才不是还说,朕应该好好感恩梁帝,开疆拓土的神功么?这孝就当是朕替大魏江山服的。走,祭拜你父皇去吧。”
如意跟着元齐离开正室,进到左手第一间旁室之中,这里供奉的,便是自己的生父梁帝和两位皇后:如意的生母小傅皇后和姨母大傅皇后。
如意行完了祭拜之礼,立于案前,凝视着父母的挂像,久久不动,像上的母后依稀中还能有些印象,像上的父皇却是她此生第一次见到。
“陛下,梁帝就是长得,那般摸样的么?”良久,如意回首,轻声问元齐。
“朕虽也没有见过梁帝,但勋旧老臣们都见过,像上之人应是没有差错的。”说完了这话,元齐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的父亲长什么样子却还要问别人,不免又想到自己的生母,也是一样只能从画像上相认。
如意重又呆呆地望着这位传说中的英武大帝,看那模样,却也不似是寺庙中天神那般,于她而言,倒更像是一位慈爱的普通父亲,不觉泪水跌落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流淌。
元齐也行完了礼,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替她拭去泪水,只站在如意的身后,扶着她的双肩,以防她太过伤心,站立不稳。
如意觉到他的扶持,忍不住反身投于他的怀中,失声哭道:“陛下,为什么旁人家中,都是父母双全,其乐融融;可妾家中,除了妾,余者只剩了这些牌位,还不得常做祭拜?”
“旁人如何,朕不知晓,可朕,也是和令白是一样的。”元齐感同身受,亦是心有悲戚,不觉双臂抱紧,安慰道:“只是令白,你并不是只有一人,你还有朕,朕也有你,便也一样能其乐融融。”
离开左室,如意擦干泪水,又去右室祭拜了兄长少帝,少年夭折,主案之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块神位,余者配享少帝的牌位一块都没有,在昏黄的烛光映衬下格外凄凉。
行完祭礼,如意仔细看了一回,向元齐求道:“陛下,妾有一请,不知道该不该提?”
“但说无妨。”元齐示意她不必吞吐,可心中也知,但凡要问该不该提的事,多半便不会是什么好事。
“妾的兄长太孤单了,妾死了以后……能不能也把妾的牌位立在这边上,陪陪他?”如意早就被削夺了梁公主的封号,要想入梁庙,却缺那一个身份,这无疑是非份之请。
“可以!”元齐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了如意的意料:“但这并不是朕能做的主。你我百年之后,神主安于何处,是将来的魏帝所定的,只要他恩准,便没有问题。”
“有容?”如意愣了一愣,这事元齐做不了主,要去求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有容会不会同意,朕不知道。”元齐突然就把有些话挑明了,他迫切需要一位嫡长子:“可若将来的坐天下的,是令白你的亲生儿,朕相信,生母所请,他不会不应。”
如意垂下眼眸,蹙了眉头,元齐他这也想得太多、扯得太远了罢?“那妾不请了。”如意收回了自己方才的话,话锋一转:“妾还是另请一个陛下能做主的罢?”
“嗯?”元齐见她不接话茬,只得作罢。
“妾一时不能陪兄长,何将军总是可以的吧?”如意想起了何叔达,忠良死节之臣,为前梁少帝家破人亡、以身殉国,配享少帝,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真是好一个请求!如意的心结还是没有解开,她终是对此耿耿于怀罢?元齐心中暗自叫苦,口上却道:“此事,等出去了,一会朕再与你说。”
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打更声,定更天了,二人退出了梁庙,回往天福殿,临别之际,如意又回望了一眼梁六庙,天子七庙,诸侯五庙,这梁六庙的六,实在是妙啊,可不管怎么说,终也算是有心了。
“令白,何叔达虽为忠义,但还配享不了你兄长。”元齐一路走一路开始向如意解释刚才之事。
“是,何将军若配享梁庙,便要受人祭祀;那便是揭了你家谋权篡位、滥杀无辜的老底;万万使不得的!”如意对元齐的答复毫无意外,她早知那是不可能的事,故意提起这个请,无非就是心存不满,借机多说几句难听话,恶心一下元齐。
可这话实在难听,若换了别的皇帝,必是一场雷霆震怒,好在元齐早已习惯她的无礼,只继续解释道:“非也,臣子得以配享太庙,必有大功于社稷,方可。”
“所谓大功,论迹不论心。何将军虽军功卓著,最后也以身殉国,却终究功亏一篑。”元齐想要告诉如意,就算是自己大义凛然,不怕人议论,何叔达也还没有资格入太庙:“换言之,若宫变之时,何将军能力挽狂澜,匡扶梁室,那才是社稷之功。”
“哦,那妾明白了。”如意面露鄙夷:“难怪满朝文武,也就崔相一人能够配享高祖庙庭,原来是他替你家阴谋,夺取了这江山,所以才有这资格。”
“令白!慎言!”元齐脸色略有变化,自己好心带她来拜祭,她倒好,这难听话说起来还没底了。
“哎,不对啊!”如意却不打算住口,她想到一事,突然呵呵笑道:“陛下诓我罢,那薛司空为何能配享先帝之庙?就因为矫了史,粉饰曲笔,这也算千秋社稷之大功了?”
元齐的脸彻底黑了下来,自己一味好言忍让,可如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疯狂挑衅,字字句句皆在试探自己的底线,事不过三,他此时再不想搭理她了,只不发一言、目不斜视地顺着来路,埋头向天福殿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