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元齐语塞,不想她竟能提出这般非分的要求来,立时满脸窘色,既不可能答应她,又不敢直接说不,想了半天,才舔着脸道:“朕皮糙肉厚,令白力气又小,你打朕不是白白担了犯上的虚名么?况且朕也一样,岂能陷令白于不义?”
“那陛下向妾求饶!”如意立刻顺水推舟,她本来也不会真动手,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只用手指一扯元齐的短须:“妾不像陛下,小肚鸡肠不依不饶,陛下只要心诚,这事就罢了。”
“好……朕错了,朕不该惹令白生气的,朕不该胡乱猜忌,更不该威胁恐吓。”元齐哄人自然是手到擒来,立时凑到如意耳边:“好妹妹,我下次绝不敢了,只这一回,饶了我行不行?”
“那就罢了……”如意恶气出尽,破涕为笑,凑到元齐脸上亲了一口,撒娇道:“妾跑了半天,陛下就不担心妾么?不想知道妾跑到哪里去了么?”
“仙韶院!”元齐伸手在她额上轻弹了一下:“你真是没心没肺,把朕气得半死,自己竟然跑去跳舞了。”
呃,这么说来,元齐是知道自己跑去何处了?可他为何不立时就捉自己回去呢?看来即便在延和殿中,他也没有想着要真的痛打自己,如意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跑了,就顺从于他岂不更好。
“令白你可别又多想了啊!朕这不是在责怪你,跳舞就跳舞,也没什么。”元齐见她沉思不语,唯恐又触到了她什么敏感的心思。
“哦,妾是在想……”如意回归神来,娇媚一笑:“其实,妾去仙韶院是想练了舞晚上回来跳给陛下看的,也好叫陛下不那么生气。”
“怎么不早说呢?你明明心里想着朕,却总是嘴上吃亏。”元齐闻听,煞是欣慰,揽过她深深地吻了一回:“不过,令白有这个心便很好,今晚不必跳给朕看了。”
“为何?陛下不喜欢看妾跳舞了么?”如意大惑不解。
“怎么会不喜欢?”元齐遗憾无比,指着眼前的小山:“只是这几日事情真的多,朕还要再看一会这些,观令白之舞,只能改日了。”他何尝不知,一旦美人起舞,自己今晚必是什么事都干不了了,思前想后,只能暂作割爱。
“哦。”如意扁了扁嘴,难免有些失落,但天子自是要以国事为重,她也不会去勉强他陪自己玩乐,想了想又道:“那妾,今晚就在这里,为陛下侍书吧?”说着,重新伸手取过磨条,添水入砚,研磨了起来。
“好。”元齐点了点头,示意她自己搬凳子坐在书案旁侧,除了侍奉笔墨,端茶送水,也像从前那样,时不时递过折子去,让她念上一段,或是帮自己写上几句。
就这么过了许久,快到定更天了,如意颇为无聊,便随意翻弄堆在一边的折子,不想看完其中一本,面上突然露出了惊异之色,然后问元齐道:“陛下,这份前几天的奏报,怎么没有批示?”
“奏了什么?”元齐手上忙着,无暇顾及,只问她道。
“奏蝗虫感念陛下的皇威,不嚼禾只饮水,还聚集在一处,投湖自尽。”如意概述了两句,忍不住笑出了声:“妾真是想不到,那些蛇鼠虫豸,竟也全认得陛下。”
元齐抬了抬眉,自知她这不是什么好话,只随口敷衍道:“先放着罢,既非什么紧要事,也没什么可批的。”
“这还不紧要?”如意的脸拉了下来:“陛下,蝗虫成灾,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百姓所赖生者一朝毁尽,而地方官吏不思捕灭,反奏此荒诞之言,以邀宠谄媚。”
又看了一眼元齐,略作犹豫,还是不客气道:“为人君者,明知此事异于常情,却不管不问,甘受蒙蔽纵容奸佞!可笑陛下的皇威,上不能保社稷,下不能佑苍生,唯独教化这蠹斯,格外灵验!”
“你放肆!”元齐之所以迟迟未批此折,本就是十分犹豫,既想借此彰显上天庇佑,又怀疑实属无稽之谈,不想这一下,被如意直戳痛处,话又如此难听,难免有些恼羞成怒。
“谁说朕不管不问了?”他立时抢过那折子,舔了朱笔在上面勾了个圈,然后单独搁到一边:“朕这几日,本就一直在处置蝗灾之事,这折子,朕自会着人查明真相,要你来教训朕?你这是后宫干政知道么?”
又用笔杆轻点了一下如意的额头:“朕也就教化不了你!若真有佞臣瞒报灾情,朕自会严惩不贷!”
“是妾逾制了,请陛下降罪。”如意受他训斥,自然是一脸不高兴,但见他似已有主张,而并非真的像自己想的那般昏庸,又觉得有几分欣慰,也就不再多言,只说了句软话。
“罢了,念你也是一片好意,朕便不追究了。”元齐见她委屈,也觉不忍,拉过她摸了摸方才点她的额角,又顺势替她捋了捋青丝,柔声道:“这些烦心事朕一个人应付就行了,你又何必操心?定更天了,你先回去休息罢?”
“不,陛下不睡,妾也不睡!”如意见他这就要赶自己走,唯恐他是心里记恨,忙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妾听陛下的话,不乱看,不多嘴了还不行么?”说着,就往元齐怀里躺去。
“不行!”元齐一边伸手环抱住她,一边却并不松口:“令白,记着朕上午和你说的话么?朕别的都可以不计较,但绝不容许你糟蹋自己的身子!这么晚了,朕是无法,你还不去休息,是又要和朕闹一场么?”
“那……妾就先告退了?”如意本就觉得侍书无趣,又见他这么说起来,似是并没有生自己的气,那早些回去倒也无妨了。
“嗯,快去罢!”元齐松开手任她站起,忽又拽住她的手道:“等等,朕还有桩要事要交代你!”
“嗯?”如意驻足,歪头看他。
“令白,太后的身子愈发不好了,朕终是要避嫌,不便常走动,你就替朕多去看看她罢。太后……最喜欢看你跳舞了……也不知还能看几回……”元齐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叹了口气,又特别关照:“你掌管六尚,庆寿宫所需所用多想周到些,一应花费无需再向上核准,直接拨了就是,不要小气 。”
“是,妾明白了。”提到张太后,如意的脸色难免暗淡了几分,但也没有料到惯于凉薄的元齐,今日竟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所以他心里其实也还是有些同情太后的罢,只是因了那些盘根错节,终是要摆出讨人厌的样子来给臣下看?
“陛下……妾,是不是特别不懂事?”领别之际,如意突然问了元齐这么一句:“陛下似有许多苦衷,可妾从不体谅陛下的难处,还时时给陛下添堵,处处拆陛下的台。”
“是有一些,不过无妨。”元齐咧嘴笑了,拿起抓着她的手亲了一下:“令白,朕就喜欢你这样子,家国要事本就多是无奈,更不需要你体谅。”
元齐困于种种烦心事不假,但也永远忘不了自己的初衷,当初若不是一念为了娶如意,他又何必担这天下重任,这一切,终是心甘情愿。
往后几日,如意的心思自是全花在了庆寿宫中,在为僵卧病榻的张太后跳了一支绿腰之后,便将后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诸多烂事全抛到了脑后。
什么处心积虑的窦映青,水火难容的施蕊,敌我不辨的于若薇等等,都变着法子各自邀宠去吧,如意没心思再陪她们玩了;甚至于那自命不凡的人主,如意除了时常见面问安也少有其他交道,二人倒也相安无事,关系反十分融洽。
只是,天命终究不如人愿,如意虽每日尽心照料,昭献太后的病情仍是急转直下,秋风渐起之时,张太后陷入了整日的昏睡,太医们回天乏力,人都言,不过旦夕之间。
这位本与如意素昧平生,却对她照拂有加的太后,终究是再也见不到那翩然翻旋的《绿腰》,这一日黄昏,如意为弥留之际的太后喂完当日最后一晚汤药,辞别了李司言,迈步走出了庆寿宫。
天清气朗,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美得令人心醉,如意却没有心思多看几眼,只盘算着等下回去该如何向元齐开口。才下台阶,却见宫门外,跪着一名正装贵妇,并不相识,身边则陪站着黎延玉。
“妾,拜见贤妃娘娘。”如意上前向黎延玉深施一礼,又特意用眼光一瞟那贵妇:“娘娘可是来探望太后的?”
“梁尚宫不必多礼。”黎延玉客气了一句,解释道:“这是家嫂凉国夫人,太后病重,陛下特地恩准入宫探视,我便特意引她而来。”
凉国夫人!那不就是黎延兴的夫人,张太后唯一的亲妹妹么!如意仔细看去,果然与昭献太后眉目有几分相似,忙道:“那夫人为何要跪于宫门口?太后病中,常念及夫人,还是请夫人赶紧进宫探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