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明一直待到了第一天的结算时间，下午休业一小时也就是银行下班前一小时。
这个时候陆陆续续有商家按时来结算，而何春明这一整天也算是看着自己的工作人员们，从慌张无措，到现在的麻木认命。
满眼笑意与友好地和私营的所有工厂结算后，却同时对于姗姗来迟的代表国营厂的那些人，展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果然这个时代的人就是直接，讨厌一个人都直接写在了脸上。
何春明坐在一旁沙发上还算悠哉悠哉，这时候进来的是那个食品厂的销售主任。
他手拿账本，直接对着会计小姐姐坐下，并且从兜里掏出了一些零散的钱币，双脚一翘就对着她开口道。
“呐，我们今天的现金营收就这么多了，我也按照抽成比例算出来了钱，你核对下，没事的话我就要去准备夜市了。”
这个年货一条街的初衷就是为了给周边的工厂集合促销的机会，毕竟只有大家都热闹了起来，整个关中地区的经济才能得到有效地盘活。
这个活动的初心也是为了在国营货品垄断尤其厉害的今天，能够给各个私营企业一个露头的机会。
所以何春明他们不管是去年还是今年，都是按照每个摊位的实际营收额来收取摊位费的分成的，这样能够让没有营销经验或者销量不好的摊主能够承受起这摊位费。
但是同时他们为了吸引顾客而提出的跨店铺满减活动，是按照顾客到手商品来的，所以是友德这边出返给顾客的一些折扣。
但是因为经过的合理的测算，友德返给顾客的折扣一定是能够从他们的摊位费中扣除并且获得三层收益的。
所以这表面上看是友德既给了客户福利，又给了摊主福利，这实际上，他还是从中抽了不小的利润。
这个计划在去年得到了很好的实施，并且他们也算是在这次策划中小赚了一笔，也让自己的声誉提升了一个档次。
但是今年，因为国营那些家伙的加入，似乎是抓住了他们给顾客结算靠产品，给他们结算靠营收额这个漏洞，倒是狠狠地坑了他们一把。
这么做国营的摊位其实也不赚钱，说他们亏也不为过。
或者就是像季阳中午吃饭的时候吐槽一样，他们就是借着这个地方销库存，并且来恶心他们的。
何春明知道，友德这两年不仅经济收益节节攀升，也因为员工素质不错，企业文化不错，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在关中带头的趋势了。
国营企业站了这么久的大哥地位，在加上现在国营为主私营为辅的主步调，这些人回味了过来，自然是要给他使绊子的。
同时为了能够有稳定的税收，政府一定也会墙头草和稀泥，毕竟这一次国营能够入街，也是国资委牵的头。
他这边自然是要拉一半打一半，这样才能够将这些人化解。
国营厂有两个和友德关系不错的，一个是琳姐，一个是纺织厂。
纺织厂因为都是些基础纺织物产品，倒是没有来凑这个热闹。
琳姐此刻就被何春明布置在外头做这分化运动。
“老王？你怎么不和他们聊天啊，坐在这里做什么？”休市期间琳姐就带着何春明给他的任务在这一堆人中间游走。
她说是国营的人，但是因为她和友德这边的亲密关系，毕竟谁都知道，所以没有几个人把她当做自己人，自然是闲话也不带着她。
但是只要是在一个团体里，大家的想法就是不能够完全一致的，只要能够抓住一两个人从中策动，就总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嗯？”老王有些心不在焉，这回头看见来搭讪的是城西鞋厂的玲姐后，本着从大流的心思也不想要和她说些什么。
正要敷衍几句后转身离开，这边琳姐却是表现出了想要长聊的意思：“今日的营收额怎么样？成衣应该是最好卖的吧？”
没错王全贵正是榆镇成衣厂的老板，其实说是成衣厂，其实不过是给各个厂的员工制作工作服的地方，从成立工厂到现在，接的都是国营的工作服订单。
而这些订单因为都是打着兄弟单位名号的订单，他能够从中赚取一个成本价就十分的谢天谢地了。
也正是因为他对于其他厂子的依赖性，他这也不得不跟着他们一起起哄凑热闹。就算他的厂子可能支撑不起这一次的热闹。
人只要被压迫，那么压迫久了就总会有两三次想要掏心掏肺的时候，这种时候大多都是在有人对你嘘寒问暖的时候。
“没什么生意，我这都是以工作服为主的，这拿出来的产品大家似乎都不大喜欢。”他的厂子因为常年的盈亏持平根本请不起设计师，也跟不上潮流。
确切说每次的样式其实不过是从一个旧样式换到另外一个旧样式，没有任何的新意可言，新年好不容易一次买新衣的机会，哪里有人会愿意去买一件像工作服的新衣呢。
琳姐听出了老王语气里的失落，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个过来人的话，爱不爱听就这一句了。”
“你这显然是走到死角了，总还是要改革的，我以前也走到过死角，改革了就过来了。”
这话说得十分隐晦，但是也能够撬动王全贵的心思，他们都不知道现在的城西鞋厂营收算是在榆镇的这些企业里，最拔尖的，完全是因为它和私营合作，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工人们的干劲也十足，因为有了竞争淘汰制度，只要奖罚分明，干活的人多了，创收的可能也多了。
他回想起自己的厂子里那一堆浑浑噩噩的人，心里总还是有些难过，觉得自己的厂子就像是一条已经倒在江畔的枯木。
看着这一条街上其他的私营成衣厂的摊位顾客络绎不绝，再看看自己的摊位门可罗雀，这种打击早就让他没有什么心思再去和那些其他国营的人去讨论，这场无聊的战役有什么战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