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岚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幸好她此时是个面黄肌瘦的老妇人,再可爱的红晕也显不出来。
陆炳右手钢筋铁骨般牢牢地钳住吴青岚手腕,眼神如刀斜望着吴青岚的脸,却被入目而来的双眼似曾相识的感觉吸引住目光,一怔。
如果忽略满头的白发,忽略脸上的皱纹,他曾经见过一双神似的眸子,在他身中剧毒被人追杀的夜里。
在影影幢幢的树林中,命在旦夕的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看见了秋日午后的湖水,微微的涟漪泛着金光,荡漾着温柔和俏皮。
陆炳忽然抓住送饭婆子的手腕,让对面的胡撼天讶异地抬头看着他,嘴里食物来不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范兄,怎么了?”
陆炳的犹豫没有逃过吴青岚的双眼,她眼角微妙地弯了弯,低声说:“范公子恕罪,是老身失礼,请公子稍等,我为您重新拿双干净筷子。”
声音沙哑低沉,猛然一听很符合眼前之人的年纪与身份,但若仔细分辨不难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陆炳略一迟疑,缓缓松开手。
吴青岚又主动对胡撼天解释道:“都怪我老眼昏花,刚才不注意踩了公子一脚还撞掉了他的筷子,老身罪该万死。”
卢大勇忽然插嘴道:“确实罪该万死,范大侠之前救过你,你不说感激还踩他一脚,、恩将仇报。”
吴青岚对着他拱手哈腰,一脸谄媚地连声道“是是是”,又说一会儿给各位恩人送八宝茶和点心赔罪。
吴青岚说的是假话,只有陆炳才能听出来的假话,因为她根本没有踩过他的脚。他轻轻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然后在她发觉之前迅速撤回视线。
吴青岚离开丁院,向等在外面的厨役汇报了各位大侠用餐的情况,没有提筷子的事。又说她遇见了为自己解围的恩人,问厨役能不能自己出银子请厨房做一盘点心答谢恩公。
厨役不耐烦地一摆手,让她自己去厨房找管事的求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青岚让葛婆回去休息,自己一路打听找到外院厨房,拉住一个穿管事衣服的妇人,说她想请负责精武院伙食的师傅帮忙做道点心,她自己出银子。
妇人说精武院的伙食不在大厨房做,让她去别处找。吴青岚问应该去哪里找,妇人说不知道。
吴青岚于是就把银子塞给妇人,请她帮忙随便给些点心和茶水。那妇人接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进去拎出一壶八宝茶和两盘子点心,点心看上去还算精致。
胡撼天和卢大勇都吃完饭了也没看见吴青岚送筷子来。胡撼天把自己的筷子在袖口使劲擦了擦递给陆炳:“范大侠若不嫌弃先用我这双吃吧。”
陆炳微笑着拒绝了。胡撼天无所谓的收回筷子,卢大勇嘴里却“哧”了一声。
这时,吴青岚拎着茶壶捧着托盘出现在院门口。
胡撼天一见她立刻笑着说:“吴婆子,你再不来范大侠都要饿肚子了。”
吴青岚手里握着新拿来的筷子,没有递给陆炳而是“啪”一声放在石桌上,转手递给他一块枣泥糕。
陆炳淡淡地扫了一眼筷子。
石桌摆在院子里风吹日晒,就算有下人打扫也算不上干净。他素来喜洁,哪怕是在吴家养伤期间吃的穿的全都干干净净,吴青岚非常清楚这一点。
他接过吴青岚递给他的点心,顺便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到的是一张冲他挤眉弄眼的老妇人的脸,调转视线,一脸漠然地重新垂下眼帘。
吴青岚望着陆炳的侧脸,不知为何,心头略过淡淡的失望。
“婆子,你这八宝茶煮的时间太久了,都苦了。”胡撼天一面抱怨一面又要了一盏。
卢大勇不冷不热地说:“你嫌弃什么,又不是送给你的,咱们不过是沾了某人的光而已。”说着视线有意无意地瞟着陆炳。
吴青岚立刻转向卢大勇,堪比深秋老苦瓜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卢大勇端着茶杯的手一哆嗦,顿时觉得嘴里的茶更苦了,他白了吴青岚一眼,将脸扭向一边。
陆炳对卢大勇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点心,仿佛要盯出朵花来才肯罢休。
装模作样!
卢大勇撇了撇嘴,鼻子里冷哼一声。一旁的胡撼天见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夜里,葛婆的鼾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房顶。
吴青岚起身,站在葛婆床前伸手推她:“葛大姐?醒醒,葛大姐?”
葛婆无动于衷,呼噜打得响彻云霄。
吴青岚满意地笑了,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裳,露出里面的黑色夜行衣。
原地跳了两下活动活动身体,然后蹲起了马步。双手在胸前做着类似于太极八卦掌的运气动作,嘴里小声嘟囔:
“呼……吸……不要害羞,不要心慌,我是因为人命关天的大事必须去找他,不是为了……那什么……”
直到外面传来梆子的声音,吴青岚受其动作,拉上面罩,轻手轻脚出门,两个箭步窜进围墙。
梆子响时,和衣躺着闭目养神的陆炳在黑暗中倏地张开双眼,动作利索地翻身下地,紧了紧衣服就要出门,忽然听屋顶有轻微的踩踏声,他动作一顿,站在原地不动,紧接着窗棂上传来两声轻响。
陆炳依然一动不动。
敲窗声再次响起。
陆炳:“谁?”
窗外传来熟悉的嗓音:“是我。”
吴青岚?真的是她。
陆炳走到窗前,拔掉插销,打开窗户。
窗外,从屋顶上倒挂下来一个从头到脚一身黑只露出眼睛的夜行人,见他开窗后,夜行人拉下面罩。
满是皱纹的脸冲陆炳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配着刚爬上半天的月亮,说不出的诡异,陆炳也觉得后脖颈没来由的飘过一丝凉气。
不等他进一步反应,吴青岚自己翻身跳了进来。
“吴小姐?”
“是我。大人放心,我在茶水和点心里加了料,他们一时半刻醒不了。”
陆炳心里一动,问:“我的点心里也有?”
吴青岚笑嘻嘻地说:“那怎么会,给您吃的是我单独留出来的,干净着呢。”
陆炳:“你放了什么料?”
吴青岚说:“蒙汗药。”
陆炳顿时想起吴青岚曾经误以为杀手要给他下蒙汗药的事,看来她对蒙汗药还真是情有独钟,当下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吴青岚:“我庄子上有位阿婆的儿子曾经进端王府当差,如今人不见了,阿婆托我来找找。”
陆炳蹙眉:“怎么不见的?”
吴青岚:“不知道,半年前还托人捎口信回家,说是在这里挣大钱,再后来就没消息了。对了,大人,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
陆炳:“什么事?”
吴青岚:“我觉得你们的饭菜里可能被动了手脚,今天下午本想去厨房查探一番,结果发现你们的饭菜不是在厨房做的。”
陆炳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把详细情况说一遍。”
吴青岚把情况说了一遍,末了说出自己的初步判断:“大人,民女认为这个端王府有古怪,您来山东是不是为了调查端王府?您打算从哪儿入手?”
陆炳沉吟片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还有蒙汗药吗?”
吴青岚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陆炳:“就只有这些了。”
陆炳将纸包收进怀中,想了想又问:“你会易容术?”
吴青岚不免有些得意:“会一点儿。平时外出大多易容成老妇人,方便行事。”
陆炳微眯起双眼,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仔细端详她的脸。
近距离这么一看还真让他看出些许破绽。眉毛肯定是画的,故意画的又黑又粗,连本来的眉毛都看不清了。皮肤颜色,估计是擦很厚的粉遮住了,至于皱纹……
他低下头,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吴青岚傻傻地站着,脑子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的脸棱角分明,哪怕总是面无表情也英俊得让人不忍移目。他的双眼那么深邃,仿佛两汪深潭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
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身为女子应该避嫌,可身体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轻,脸颊越来越烫,头越来越晕……
陆炳把吴青岚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他已经看出她脸上的皱纹其实是贴上去的,他满意地站直身体,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吴青岚趁机赶紧吸入一大口空气,仿佛被按在水底的人终于被允许浮出水面。她半垂着粉颈,右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过多地泄露了心思,又赶紧改成轻抿鬓发。
吴青岚的小动作让陆炳心中一动:是了!
画虎画皮难画骨,易容术最难的不是脸上的妆容,而是惟妙惟肖的言行举止,比如此时吴青岚就明显露出破绽——哪有老妪会露出少女般的羞怯。
不管多神奇的易容术也有破绽,要想不被看破,只有一个办法——没人看。没人看,自然也就看不出破绽。
吴青岚聪明之处在于她巧妙地利用了人们心理上的疏忽——没有人愿意死皮赖脸地盯着一个愁容满面的老妇人,就像他白天第一次见她时也是粗略地一扫而过那样,根本不会发现她脸上的异常。
吴青岚自己刚才也说了,她出门时多是易容成老妇人,而不是妙龄少女,因为妙龄少女引人注目。
想通之后的陆炳再次看向吴青岚时目光忽然多出了几分审视——这是否就是吴青岚年老以后的模样?他刚舒展开的双眉又拧了起来。
突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月光将一个人的身影投影在窗户上,那影子正将脑袋往窗户上贴。
陆炳和吴青岚同时一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相同的想法。
两人二话不说动如脱兔般一起扑向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