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作轻柔地整理他的衣裳，温柔地将他额角的发丝抿齐，哭得干涩的双眼止不住滴下泪珠，一颗一颗，落在他脸上。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树枝缝隙照进洞口的时候，长久未动的陆炳胸膛深处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吴青岚全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陆炳，眼前之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刚才那一声叹息不是他发出来的。
一定是她太过悲伤，出现幻听了。
她失望了，又有些生气，屈起食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忽然，陆炳眼珠转了转，又长又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缓缓分开。
吴青岚一双红肿的杏眼越睁越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使劲用手背揉了揉。等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时，陆炳幽深的眸子正在望着她。
“你醒了？！”她轻声问，陆炳眨了眨眼。
“你终于醒了！”她大声喊，“你果然活过来了！”
什么叫喜极而泣就是吴青岚此刻的状态，又是哭又是笑，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掉，嘴角怎么也合不拢，声音大的能把山洞震塌。
“呱噪。”陆炳说。他的声音又沙又低，僵硬而且不自然，眼里带着笑意。
她笑着擦脸上的泪：“你现在怎么样？告诉我哪里不合适，附近山上也有草药，我现在就去采。”
陆炳乌黑的瞳仁映出吴青岚的脸，在河里泡了一夜，又被眼泪冲刷过无数次，她精心的易容早消失的无影无踪，胎记没了，粘贴上去的假眉毛也蹭掉了，现在的吴青岚是真正的吴青岚。
陆炳耳中听着熟悉的声音，眼前望着陌生的脸，不明白人生为什么如此荒谬，荒谬得他心里憋着一团火，一团无法发泄的火。
陆炳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吴青岚心中一紧，赶紧收起笑容，伸手在他眼前晃：“能看见我的手吗？”
陆炳乌黑的眼珠微微一转，视线越过她的手，拐了个弯儿望向她的眼。
吴青岚这才捂着心口笑道：“吓死我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就眨一次眼，不能就眨两次眼。”
陆炳的选择是给她一个白眼，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脸偏向另一侧。
吴青岚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痴痴地望着他侧面容颜，觉得自己可以这样不吃不喝不动地看他一辈子。
失而复得的感觉是心满意足。
好事成双。陆炳能自己坐起来时，杨锐在灵鼠的帮助下找到山洞。他看见吴青岚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说了一句：“洗脸了？等会儿会有很多人来。”
吴青岚见面第一句话是：“有吃的没有？”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洗脸。”
她连连拽杨锐袖子，背对陆炳指着自己的脸，不停使眼色。
杨锐无奈地说：“是，洗的很干净。”
吴青岚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伸手猛擦自己的脸——辰粉、眉毛真的没有了！
那…..那……他岂不是已经看见自己的样子了？
他……他好像没什么反应……？
吴青岚脑子里蒙蒙的，心跳快的仿佛要从嘴里跳出来，直到杨锐把自己的水囊和干粮解下来递给她。
她一手拿着干粮一手拿着水囊，低着头，视线落在他的脚上，一步一挪地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去。
陆炳背靠着石壁，仰头看了她一眼，就着她的手将干粮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其余的推给吴青岚。
吴青岚偷觑他的脸色，陆炳自从醒来神色一如往常，清清淡淡的，没发现他看见自己时露出过惊讶或者异常的反应。
仿佛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眼前模样，她来来回回易容的事他早已洞悉。她心中不由得疑惑，该说他是沉稳还是城府，仰或是见多识广处变不惊？
吴青岚想明白了——如此水到渠成岂不是更好？省得她还要想办法解释。
想通之后，顿时浑身轻松，拧开水囊，单膝跪在旁边：“太干了，喝口水润润。”
陆炳闻言，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把水囊还给她。
吴青岚知道他此时相当于死而复生，就算有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提不起胃口，何况是又干又硬的粗粮饽饽，因此不再推脱，接过干粮和水囊狼吞虎咽，她是真饿了。
杨锐带着满肚子话要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一直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此时终于忍不住了，一脸怒其不争：“你看看你，就不能斯文点，哪有女孩子的样！”
吴青岚白了他一眼，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饽饽太干了，噎得她直眉瞪眼，仰头狠狠灌了两口水，总算把横在嗓子眼儿干粮冲下去。
好容易顺过气来的吴青岚故意粗鲁地用衣袖抹嘴巴，大大咧咧地说：“我这模样怎么了？你像我一样两天不吃不喝就靠辟谷丹活着，我不信你优雅得起来。”
话刚说完突然顿住，两人不约而同去看身边的陆炳——这里可不是正有个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依旧优雅斯文的人么。
吴青岚不好意思地对陆炳嘿嘿一笑：“像大人教养这么好的，普天下也就只此一家。”
说完扭头看着杨锐，下巴轻轻一扬，莫名自豪。
杨锐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拉到自己身边：“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很坏一个不好不坏，你想先听哪一个？”
吴青岚笑嘻嘻地说：“我们都这么惨了，还怕什么坏消息，你若是有我倒真想听听。是吧，大人？”
她回头冲陆炳一笑。她自认为最近经历的事情已经糟糕到无以复加，现已练就一身铜墙铁壁，杨锐口中的坏消息在她想来不过是小菜一碟。
杨锐深深地瞪了陆炳一眼，再看吴青岚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模样，一狠心说道：“你还跟他笑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被退亲了？！”
吴青岚一脸茫然：“什么？”
杨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你表兄的信，自己看吧。”
来之前的路上他想应该由自己告诉她，总比让她自己看信好，可事到临头他发现真的说不出口。胡乱把信塞到她手里后转身面对石壁，不敢看她的表情。
吴青岚看完信，整个人呆住了，脑子里除了空白还是空白。
在她身后，陆炳听见“退亲”两个字猛地攥紧手指，半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发白的指节。
山洞里安静极了，良久，吴青岚的手有气无力地垂下，水囊应声掉在地上，水汩汩流出来，曲折蜿蜒。
信纸飘飘悠悠，落在陆炳面前的地上。陆炳看清信上的内容，闭了闭眼，头向后轻轻磕在坚硬的石壁上。
吴青岚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么会这样……”
杨锐不屑地一笑：“为什么不会，人家是达官显贵，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前途无量，哪里看得上咱们。”
陆炳听得直皱眉，杨锐的话太难听，而且曲解了他的意思。虽然他退亲的理由也算不上冠冕堂皇，但也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
不管怎样都不应该当着女孩子的面说这些话，完全没考虑吴青岚的感受。
他抬眼看向吴青岚，却遇见了杨锐仿佛随时要杀人的眼神，他顿时明白杨锐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知道就知道吧，他不在乎他怎么想。幸好吴青岚还不知道，他不希望她现在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刚刚又一次救了自己——第三次。
心中盘算着，却见吴青岚缓缓回头。他看见她嘴唇微张，动了动，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视线直直地撞进他的双眼。
他心里突然一紧，仿佛有一只手出其不意攥住他的心脏——她知道是他！
那一瞬间，他仿佛掉进万年冰窟，从内到外都冷透了。
杨锐恨铁不成钢地扳着她的肩膀，希望她把脸转过来：“别看了，告诉我，你都听明白了。”
吴青岚难以置信地望着陆炳，她想听他说理由，不管什么理由，只要是他说出来的她都愿意接受。
陆炳垂眸望着地上已经熄灭的火堆，英俊的脸上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向下勾着。
说什么？怎么说？说什么都不对，怎么说都说不清楚。
两人仿佛两尊泥塑，山洞里连空气都为之凝结静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吴青岚的眼睫终于轻轻动了动，眼泪刷一下流下来。
“好妹子，不哭，”杨锐笨手笨脚地替她擦泪，“没什么大不了的。”
吴青岚的泪一颗接一颗，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眼泪，刚擦完旧泪又流出新泪。
杨锐的手一顿，抬头看着陆炳的眼神忽然一凛，仿佛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
他的手伸向身后，悄悄抽出一把短刀。吴青岚泪眼朦胧中发现异状，立刻牢牢按住他，两人展开无声争夺，吴青岚拼了命才从他手中夺下那把刀。
陆炳对此恍若不觉，依旧背靠石壁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吴青岚夺下刀倒扣在手里，声音含糊地问：“你刚才说有好消息，是什么好消息？”
尽管想装作若无其事，可浓重的鼻音掩饰不住她刚刚哭泣的事实。
杨锐深深地叹了口气：“京里来了二十个锦衣卫，说是奉旨协助‘陆大人’办案，陆家也来人了。我让他们等在附近，咱们走了之后他们才进来。”
吴青岚听完，说：“咱们走吧。”
杨锐意外于她的果断却也高兴她能这么快就想明白，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膀，亲自替她带上面罩。
走之前，吴青岚再次回头望向陆炳，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而今天亮了，梦醒了。
洞口的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像远古壁画上瘦弱、孤独、倔强的符号。
她收回视线，毅然决然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