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
皇帝看着武录榜上陆炳的名字,忍不住欣慰地笑道:“自□□开朝以来,你还是锦衣卫第一个进士。不错,给朕长脸,也不枉费朕给你找老师。”
陆炳单膝跪地:“臣惭愧,没能进一甲。”
皇帝让他平身,道:“这个名次也不错了,说说,除了正常赏赐你还想要什么?”
陆炳脸上露出一抹犹豫,支支吾吾道:“臣确实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笑道:“皮猴子,还知道跟我耍心眼儿了,说,我看看你想要什么。”
陆炳道:“臣父曾经向已故衮州府同知吴胜阻之女提亲,后因误会又取消婚事,吴家小姐为此颇受牵连,臣随后的婚事也诸多不顺,想来是上天给臣的惩罚。如今臣已知错,想要重新求娶吴家小姐,又怕她不同意。”
皇帝:“所以你想让朕替你开这个口?”
陆炳跪下磕头:“求圣上做主。”
皇帝后背靠进龙椅:“你后来几次议亲,屡次三番出事,你可知是何缘故?”
陆炳闻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脑门撞在地面上,发出“咚”的闷响。
皇帝:“既然你都明白,朕就不多说了,这门婚事朕替你做主。起来吧。”
陆炳没有起身,双手高举过头顶:“臣还有一事相求。”
皇帝:“还有何事,说吧。”
陆炳:“山东考生杨锐行为不端,与户部郎中肖可道之子肖仁杰斗殴,现被关押在诏狱。臣上次去山东出差,曾得他相助,想为他求圣上恩典,放他出来。”
皇帝的视线落在武录榜后面的一张纸上,上面写了杨锐被取消名次的原因,确实如陆炳所说。
皇帝问:“他与肖可道之子斗殴,怎会被锦衣卫捉拿?”
陆炳道:“肖仁杰是指挥同知罗浩的外甥。”
皇帝闻言眼神一暗,脸色阴沉起来:“民间争端竟然把人捉到诏狱里去,锦衣卫到底是谁的?”他想了想,问,“肖可道之子伤势如何?”
陆炳:“已无大碍。”
皇帝道:“传朕口谕,杨锐目无法纪恃武伤人,取消他的武举成绩,命锦衣卫打五十板子,补偿肖家一千两银子,即刻放出诏狱。”
陆炳:“臣替杨锐谢圣上恩典!”
京城人到处都在谈论新科武举,其中尤以陆炳最为瞩目,高中二甲三名,第二天就被皇帝授署所镇抚,赞画蓟州。
署所镇抚的官职也就罢了,中规中矩,赞画蓟州可不得了,谁都知道蓟州拱卫京师,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个赞画的职位让陆炳仿佛被渡了一层金,显得金光闪闪、望之耀眼,其中尤其以建昌侯府最是欢欣鼓舞,又以翰林院侍读学士罗永清府最是失意。
去吴府传旨的人巧合的很,竟是黄锦。
传完旨意,吴家收起香案,黄锦在吴鹏的陪同下吃茶,他对着一脸喜色的吴鹏道:“吴大人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吴鹏搓着双手道:“托黄内官的福。”
黄锦:“哪是托我的福,要谢该谢陆大人才是。”
吴鹏闻言心里一想,立刻明白了,道:“多谢黄内官提点。”
黄锦笑着摇手:“我和陆大人相识多年,说谢就见外了。”
他这句话反而让吴鹏更加受宠若惊了。
黄锦传旨时吴青岚正在路上,她经过告示帮特意去看了一眼,从后往前看,没看见杨锐的名字,心里不免替他惋惜。看到陆炳的名字在二甲三名,想想他家的底蕴和他平日里的做派,倒也不觉得意外。
北镇抚司门口,没见到陆炳的随身小厮清风,吴青岚就壮着胆打着陆炳的名号买通守卫进诏狱见杨锐。
杨锐听出吴青岚的脚步声,赶紧从草堆上坐起身,坐得端端正正的,牢外的吴青岚见状一脸怀疑地问:“你怎么坐得这么板正?”
杨锐笑着说:“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端方一些?”
吴青岚撇撇嘴:“看来这一趟进诏狱也不算没收获。”说完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杨锐,你转过去让我看看你后面。”
杨锐佯怒:“你这女子真是,知道什么叫礼数不?”
吴青岚单膝半跪在牢房外,努力睁大眼睛仔细去看杨锐,见他的腿直挺挺的摊在地上,上身虽然尽量挺直,可是却不自然地向前佝偻,行医多年的她那会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眼眶瞬间红了。
杨锐:“好妹子,别哭了,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挨打,小时候我爹打我并不比这轻。”
吴青岚见左右没人,赶紧把自己带的伤药拿出来。杨锐不方便动弹,便伸出手,掌心向上:“让我看看你的准头。”
吴青岚准确地药瓶一一扔进他手里:“白色的外敷,红色药丸内服。这是我亲手配的,涂上就不疼了,保证有效。”
杨锐龇牙咧嘴地笑着道:“你的药一向是最好的,对了,我和你说件正经事。”
杨锐说他打算投军,陆炳有认识的人可以代为推荐。吴青岚想到武举榜,正愁不知该怎么安慰他,见他已经想好出路,想必已经心中有数,不会为落榜之事伤心,于是安慰道:“入伍也挺好的,你从小就向往带领白万大军决战沙场之上,这下终于有机会了。这是陆炳主动提起来的?”
杨锐道:“是他主动的,那位大少爷一天到晚板着脸,好像我欠了他万把银子似的,他自己不提我哪敢跟他开口。”
吴青岚听了不知为何心中感觉一暖,又觉得杨锐形容陆炳的话好笑,这边厢眼眶还红着,那边又忍不住嘴角上翘。
杨锐的身体状况让人伤心但是精神状态却比想象中乐观,吴青岚总算放下一半的心,嘱咐他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他。
杨锐问:“你进来一趟没少被他们盘剥吧?花了多少银子?没有就让顺才回山东取。”
吴青岚:“放心吧,上次筹来买地的银子剩下一多半,荣伯有从山东带了积蓄,别说一天只让他们盘剥一次,就是一天来十次本小姐也付得起。你现在这样子别让杨夫人担心了,等你前途有了着落再告诉她。”
出诏狱大门,却见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在丫鬟的陪同下徘徊在门口,看身形眼熟。
见到吴青岚后那名女子主动走了过来,掀开面纱,开口道:“吴小姐。”
吴青岚一脸意外:“邱蓉,怎么是你?”
茶楼里,吴青岚和邱蓉相对而坐。吴青岚心里隐隐猜到一些她问道:“你就是......杨锐说的‘蓉姑娘’?”
邱蓉道:“是。杨大哥考试那天我见到你了,只是碍于身份所以没有相认。”
吴青岚笑得有些勉强:“你多虑了。”
明知道杨锐担心‘蓉姑娘’,可吴青岚一直没有按照他的要求亲自探望,只是打发顺才走了一趟。她心中对那位“蓉姑娘”连累杨锐是有怨恨的,没想到那位“蓉姑娘”竟然是当初对她伸出援助之手的“蓉姑娘”。
吴青岚犹豫着问:“你后来......没事吧?”
邱蓉半垂下脸,避开她打探到目光,低声说:“多亏杨公子,我没事。”
吴青岚无声地点点头。
邱蓉接着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北镇抚司打听,可是不管我出多少银子他们都不让我进去见他。吴小姐,你见到杨大哥了吗,他还好吗?”
吴青岚见她脸上的关切不像是虚情假意,直言说道:“不太好。”
邱蓉脸上顿时显出紧张和心疼。
吴青岚说:“你知道那日欺负你的人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外甥吗?杨锐落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邱蓉美丽的双眼“簌簌”落下一串泪珠:“吴小姐,杨大哥都是为了我才受此折磨,我该怎么办才能帮助他?”
吴青岚道:“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照顾好自己别让他担心就行了。”
邱蓉擦着眼泪,从身上掏出一方叠好的丝帕,打开,露出一沓银票,放到桌上,道:“吴小姐为了杨大哥一定没少破费,这些银票虽然不多却是我的全部家当,麻烦你拿去为杨大哥打点,别让他太受罪。如果不够你就告诉我,我再去想办法。”
吴青岚看着那一张张五十两、一百两的银票,可见她攒这些银子不容易,心中感慨,对她的埋怨少了些许。抛开身份不提,邱蓉的性格、美貌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配得上杨锐。
吴青岚忍不住问道:“我问一句不该问的,你和邱泰是怎么沦落在画舫上的,又怎么成了歌姬?”
邱蓉道:“我父亲是正德朝礼部同知,因为犯了罪被处死,家人都被罚没为奴。当时我只有八岁,弟弟刚出生不久。我还有个姐姐,比我大十岁。我们姐弟三人被以为好心的妈妈买下来,偷偷生活在京城。
“七年前,妈妈带着姐姐走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弟弟还有一个老嬷嬷相依为命。半年前,妈妈忽然来信,让老嬷嬷带我们姐弟南下。不想路上遇到风暴,船翻了,老嬷嬷被水冲走,我和弟弟被路过的画舫救下。我当时身无分文,弟弟呛了水奄奄一息急需要就医,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自己签了卖身契......”
如此算来,吴青岚遇见她的时候她应该刚刚卖身不久,如果她当时能多问几句,也许......可惜这世界上没有也许。
她当时满脑子想的除了陆炳就是卢大勇。吴青岚想了想,将邱蓉的银票拿起来装进荷包,道:“你这些银票来的正是时候,我这两天刚好把银子都用完了,正好用你的银子买点好吃的和金创药,明天给杨锐送去。”
“太好了,吴小姐,我今天回去再找姐妹们借,等我借到银子再给你送过去,不知你在哪里落脚?”
吴青岚赶紧拦住她:“不用去借,杨锐刚才告诉我他很快就能出来了,可能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到时候我让人给你送信。”
邱蓉:“谢谢吴小姐,不麻烦了,我每天都会在这里等,直到看见杨大哥出来为止。”
吴青岚听了她的话心中不由得再次叹息。
告别邱蓉,吴青岚往回走,刚走到半路就见青果骑着马找来,说是家里有大事让她赶紧回去。吴青岚一惊,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快马加鞭赶回吴府。
一进门立刻发现一家子人都喜气洋洋的,嫂子杨氏更是亲热的拉着她的手将亲自陪她回屋里,脸上盎然的笑意比屋外的月季还灿烂三分。
“小姑,刚才宫里来人传旨,圣上亲自给你和陆炳陆大人赐婚!还给你哥哥升了一级,如今是五品了!”
“赐婚?”
“陆炳?”
吴青岚一声比一声高。
杨氏的笑“对呀!陆大人家世好,人品好,又是武进士,文武双全,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吴青岚一脸呆若木鸡。
杨氏按着她的肩膀让坐下,推心置腹地说:“嫂子知道你心里可能为上次的事有芥蒂,不过你想一想,皇上不会无缘无故赐婚。京师那么多达官贵人的女孩儿就算要赐婚也轮不到咱们这样的人家。我和你哥哥猜测,一定陆大人亲自在皇上面前求的恩典,这说明他后悔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咱们得给人一个改过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吴青岚无意识的“嗯嗯”两声,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似的。赐婚的消息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块大石头,砸得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一时间无数个念头飞进脑海:
“是陆炳亲自求皇上赐婚?”
“他想娶我为妻?为什么?”
“他是真心想娶我还是因为‘克妻’名声的无奈之举?”
“我应该高兴吗?可为什么心中感觉忐忑不安,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