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欢宜剑不回鞘,攥柄在手,半晌没动静。
在她看来,雷醒我不仅带着庄婉心趁乱逃了,还捎上了肃姐。
不仅是她,几乎所有在场的人也都这样认为。
一心想逮住雷醒我的沙万凋,此时并无波动,看着翁皓愚:
“你说庄婉心是无辜的?”
翁皓愚道:“她不无辜,但只是被人利用、受人驱使的帮凶,而主谋另有其人。”
沙万凋:“这个主谋,看来一定是厉害之极。”
翁皓愚:“不错,天上地下,无人敢惹,就算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等人物,沙某倒是很想见识一把。”
“沙帮主已经见识过了。”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你是说——”
“刚刚利用死尸攻击锄凶团的,就是怪案的幕后主谋。”
“这——他是怎么做到的?”
“用的是御尸之术。”
“御尸之术?”王擒彪在一旁瞪眼如铜铃,“你是说他能让死尸动起来,听他摆布?”
翁皓愚笑了,“我知道你们很难相信,所以进来时露了一手,让你们知道,天地间向来存在着诸多神奇之事,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翁掌门,刚才你用的是幻术么?”盛凉蓑悠悠然问了一句。
翁皓愚点头,“还是衡正公识货啊。”
“老不死的,原来你还会用幻术?”斜峰梅姥不禁羡慕起来,“下次你来斜壁山庄,一定要教我两手才行!”
“幻术……”盛欢宜内心忽然被触动,“翁前辈,什么是幻术,它是如何将人迷惑的?”
“这个嘛,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况且我也不能跟外人说得太清楚。”慈眉善目的翁皓愚,一脸坦然,“笼统说来,幻术跟骗术类似,两者有不少差别,但最关键的一点是相同的。”
“什么最关键?”盛欢宜追问。
“当然是这里。”翁皓愚指着心窝,面露微笑:
“骗术之所以能起作用,是因为它契合了你内心的愿望,令你心甘情愿去相信,即便那骗局破绽百出,你也会找理由说服自己,把那些破绽都抹平。假如你不愿意相信,那骗局就算是天衣无缝,你也总能挑出些毛病来。所以啊,与其说别人在骗你,不如说自己骗自己——而幻术惑人的道理,跟这是一样的。刚才我能在你们面前变个戏法,虽然用了其他一些辅助手段,但最主要是因为,你们所有人在那个时候,都渴望见到光明——心里越渴望,眼睛就越容易被欺骗。”
许多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盛欢宜沉默片刻,忽然明了:
“翁前辈,你早就盯上我们锄凶团了,对不对?慕容洇雪的亡灵现身,是你用幻术制造的幻象,对不对?肃姐其实是个正常人,她的出现并非偶然,是你刻意安排,对不对?”
“对,都对。”翁皓愚哈哈一笑,“小姑娘果然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盛欢宜:“前辈这一番用心良苦,是为了什么?”
翁皓愚:“当然是为了今晚见面之后,你们会信我之言,之前的刻意安排,是为了现在的水到渠成。大敌当前,咱们只有同舟共济,或许才能求得一条生路。”
“前辈所说的那个怪案主谋,忌惮锄凶团最终会查出真相,所以要对锄凶团不利,这是理所当然。”盛欢宜把头一偏,提出心中疑问:
“那么,前辈你又是因何招惹了他,要挖空心思给自己找退路?”
“这个嘛……”翁皓愚偌大年纪,脸上全是尴尬,“这其中自有一段隐情,不方便告诉各位……”
“翁皓愚,你最好一字不假说实话,再敢弄什么玄虚,这义庄就是你的安息之地。”沙万凋目光森冷,不留半点情面。
翁皓愚环顾众人气色,知道今日绝不可糊弄过去,犹豫再三,终于说出实情:
“不瞒各位,那怪案主谋当年曾是我的授业恩师,后来我因故与他恩断义绝,反目成仇。他英资卓绝,近乎天人,自创玄术神技,独冠古今,我纵然学得一些皮毛,也不及他万一,只好忍气吞声,收敛锋芒,在江湖中做个碌碌无闻之辈。他明明有杀我之心,杀我也易如反掌,这么多年却迟迟不动手,令我早晚忧惧,饱受煎熬。此次江湖上连发无头怪案,人神共愤,苦主抱团,老夫我便想趁此机会,揭露幕后真凶,与各位一道协心戮力,共御强敌,若能侥幸除掉那魔头,则是吾等之万幸,亦是江湖之大幸!”
翁皓愚说明缘由、动机,锄凶团众人虽不置评,脸上却多是狐疑之色。
斜峰梅姥忽然叫道:“姓翁的老东西,你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到脖颈上了,你那授业恩师岂不是早该进了棺材?”
“没错,他是早就进了棺材。”翁皓愚昂首冷笑着,傲色沧桑:
“若非他这种进了棺材还能爬出来索人性命的怪物,我翁某人又何需放在眼里?”
“你说与那人是师徒关系,可有什么证明?”盛凉蓑语气温和,持重。
所有人都察觉不到其中的一丝异常,除了翁皓愚。
他奇怪地看了盛凉蓑一眼,解开衣带,松开衣领,露出后颈的刺青。
假如幽府三鬼在场,就会发现这个刺青跟雷醒我身上的一模一样。
“那怪物收徒,条件极为严苛,一旦入他门下,就会被留下刺青,打上印记……”展示过后,翁皓愚重整衣裳:
“各位若还是不信,可把姓雷那小子抓来,看他有没有跟我同样的刺青。”
“雷醒我也是那人的弟子?”沙万凋眉头一紧,心里应该也不轻松。
翁皓愚:“没错。雷醒我之所以非要插手无头怪案,正是受了他师父的指使。”
沙万凋:“此人有何目的?”
“雷醒我想把水搅混,将你们引入歧途,制造冤案,掩盖真相。”翁皓愚的目光,投向盛欢宜,“若非如此,这小子又何必要对肃姐痛下杀手?”
盛欢宜明眸似剑,“雷醒我这么做,是要杀人灭口?”
“这还用问么……”翁皓愚缓缓摇头,一声叹息:
“庄婉心这女人,鬼迷心窍,被幕后真凶利用、操纵,却也是同伙之中最弱的一环,所以我首先拿她开刀——我安排肃姐接近盛姑娘,借她之口说出部分事实,令庄婉心阴谋败露,此后各位顺藤摸瓜,便能破解谜案,查明真相。今晚我现身,坦陈一切,其实时机不当,我过早暴露了自己,各位还未必相信我。但对手已经抢先一步,我此时若不出手,只怕就永远没机会了。”
到了这里,翁皓愚似乎已能自圆其说,叫人一下难辨虚实。
“看来,前辈你早已提前掌握了真相。”盛欢宜却还思路清晰,“那么这怪案的幕后,迷雾重重,诡秘无比,前辈又是怎么探知的?”
“这就是我的能耐了,或许,也因为我对那个老怪物有所了解,才让我抓住了一些蛛丝马迹……”翁皓愚欲言又止,显得讳莫如深,“有些秘密,我会一直带到棺材里。我今日所言是真是假,你们往后自会查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