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欢宜忽然一笑,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
“前辈果然是老江湖了,与咱们交谈至此,虽然说不上滴水不漏,却也找不出什么大的破绽。可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既然你说的那个老怪物嫌锄凶团碍事,刚才又用御尸之术发起了攻击,为何不一举将我们消灭,反而中途放弃?难道是前辈你一出场,就把他吓跑了?”
“我能把他吓跑?盛姑娘别拿老朽寻开心了。”翁皓愚摆出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这其中的原由,其实全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前辈你是不是老……”盛欢宜差点没忍住。
“不不,我还没有老糊涂。”翁皓愚摇头晃脑,解释道:
“那个老怪物动用死尸,原本是要消灭你们,随便救出他的徒弟雷醒我。而巧合的是,衡正公的孙女盛姑娘,正是雷醒我那小子的心上人,姓雷的脱身之后,为了不让盛姑娘殒命于群尸之手,便求老怪物高抬贵手——所以,今晚各位能够死里逃生,全是仰仗盛姑娘的福荫。不过,这是老朽依据人情世故,大胆猜想,各位大可不信。”
王擒彪很不耐烦,“说了半天,你嘴里那个能够上天入地的老怪物、大魔头,到底姓甚名谁?!”
“是啊,我早该说出他的名字。”翁皓愚慢慢露出笑容,脸上挤出生硬的褶子:
“可是我若真的说了,你们这一大帮英雄好汉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作鸟兽散,哪里还会听我说清这些前因后果?更别提要跟我同舟共济了……现在你们仔细听好,那个老怪物、大魔头的名字有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和幽冥地府的催命符差不多。到了夜里一个人的时候,你们可千万别想起这个名字,不然的话,就算那魔头不亲自来找你,每晚的恶梦也能把你活活吓死……”
……
翌日,熊府一处不起眼的小屋中。
炭火通红,三人围炉而坐。
他们是暂时在熊府避难的幽府三鬼。
“独孤,独孤蛰物?”文悔轻一口的小心翼翼,好像嘴里含着珍宝:
“老四,你确定自己昨晚听到的,是这四个字?”
他提问的对象,自然是颜润兮。
前天晚上,雷醒我从横陆帮精锐手中救出幽府三鬼,并将颜润兮带到山中一处洞穴过夜。盛欢宜尾随而至,与雷醒我交谈了一番,离开时,二人约好次日同去熊府附近,暗中监视庄婉心。
第二天雷醒我独自出发,将颜润兮留在洞穴,但后者怎肯老实呆着?
颜润兮凭借翁皓愚亲授的一套追踪术,较晚时分来到英朋义庄,隐藏不出,目睹义庄内发生的一系列变故。
事毕,她返回山中洞穴,不见雷醒我,只见地上一行留言——
雷醒我说自己为救庄婉心,惹了大麻烦,很可能要开始一段逃亡之旅,让颜润兮不必寻找不必牵挂,速去熊府与两位义兄会合,以后凡事小心,明哲保身。
颜润兮无奈,只得照办,找到文卜二人,将昨晚见闻悉数告知。
此时——
“错不了。”颜润兮用小木棍在炭灰上一笔一画,写下独孤蛰物四字。
她那张俊俏白皙的脸庞,被炭火烘得两腮桃红,神情却依旧冷若冰霜,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这四个字,我不仅亲耳听到,而且亲眼看到我师父——不,亲眼看到翁老头在地上写出来了,不可能有错。”
“唔……”文悔轻慢慢点头,忽然古怪一笑,“这位独孤前辈曾经是翁老头的师父,翁老头又曾经是你的师父,这么算起来,独孤前辈岂不成了你的师祖?”
“是么……”颜润兮仔细品味着,玉颊又染红一层,“那,那么雷醒我他……”
“没错。”文悔轻一脸正经,“姓雷的小子,算是你师叔。”
颜润兮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两臂合拢,不觉把头埋了下去。
“独孤蛰物……独孤蛰物……”卜天裂对这些置若罔闻,嘴里只是轻声念叨:
“世上真有这样一个名字?世上真有这样一位人物?”
文悔轻看着他,又似乎根本没看他,目光难以定义:
“有,一直有。对于江湖,他像一个传说,不可思议,又像一个影子,若即若离,更像一个恶梦,挥之不去……据说他的存在持续了数百年,但每隔三四十年,他便销声匿迹,音讯断绝,再过三四十年,他又重出江湖,搅动惊涛骇浪,掀起血雨腥风。”
卜天裂的眼神,瞬间雪亮,“对于他,二哥你了解多少?”
“不多不多——”文悔轻一想,又摇头,“岂止不多?仅是道听途说,知道些皮毛而已,因为江湖上关于他的消息,本就是凤毛麟角。”
卜天裂:“讲讲皮毛也好,三弟我洗耳恭听。”
“传闻独孤此人,天纵奇才,神异峥嵘,二十来岁已经江湖独尊,号令群雄,后来不知为何,竟落得个众叛亲离、亡命天涯的下场,被一众劲敌围堵追杀,最终坠入必死之地……没想到数年之后,他却以另一副面容重现,蜕为凶魔,杀人为乐,屡造血案,骇人听闻,同时他形迹幽秘,林栖谷隐,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外人休想寻着他的行踪,连瞧见他一眼也是万难。”
文悔轻说完,盯着炉火出神,两眼红光闪烁。
卜天裂沉默片刻,转头对颜润兮道:
“四弟,按照你师父所说,你师祖和师叔才是美人头怪案的幕后凶手,这事你信么?”
“我信他个鬼。”颜润兮桃面霜颜,语气也怪异,“翁老头肚子里有多少坏水,天底下没人比我更清楚。”
卜天裂不以为然,“坏人说的话,未必都是错的。”
“哼……”颜润兮鼻子一皱,“就算他说的都对,又如何?难道我别头鬼,难道咱们幽府四鬼还有资格、有必要嫌弃雷醒我?那不是乌鸦笑猪黑,又是什么?”
卜天裂面无表情,张张嘴,没说话。
“行了,这事先放一边。”文悔轻摆摆手,“不管真相如何,现在有人顶了凶嫌之名,老四就轻松了。往后,咱们只需防着沙万凋来寻仇。”
“此地不可久留。”卜天裂道。
“那是自然。”文悔轻点头,“本来咱们就不宜在此多加叨扰,况且庄夫人如今下落不明,还惹上怪案帮凶的嫌疑,熊府已是自顾不暇,咱们也当尽早离去。”
颜润兮却道:“可是大哥他,他还一直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