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颜润兮抬起头的一刹那,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脑子里唯一的意识,就是感觉这个世界跟她一样,一瞬间什么都静止了,凝固了。
笼统的说,映入她眼帘的是位美人,却又不是一个美字所能概括。
就好似夜间的都邑华灯,任你怎么如海如龙,璀璨缤纷,却也比不过天上的寥寥星辰,孤月一轮。
眼前的美人不再年轻,青春的身姿,明艳的光泽,早已离她而去。
无情的岁月,剥开了表面而直观的那种美,又凝注了另外一层含蓄而别样的美。
丽日下盛开的花朵,毫无疑问是万人认可的娇美。
而西风里摇曳的残蕊,却正是勾人诗情的幽美。
甚至冬雪中满塘的枯荷,也可以是颤人心弦的凄美。
眼前的这位美人,不管你带着哪种欣赏眼光,也不管你喜不喜欢她,只要你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的悸动,便终生无法被磨灭。
很多人分不清颜润兮是男是女,其实她自己也经常稀里糊涂分不清,但此时此刻,颜润兮觉得自己堂堂正正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自己一直渴望成为的男人。
不仅拥有了一颗男儿心,也拥有了一副男儿身。
这种感觉,比她在夜娘身上获得的还要强烈不知多少倍。
那四旬美妇孤高清冷,对颜润兮发光发热的眼睛视而不见,缓缓走近,注意力更在那些做好的纸扎上面。
而在她身后,一个面容可怖的中年男人,两道目光森然一闪,顿时将颜润兮踹出幻境,跌落现实。
他脸上那一道道沟壑般的疤痕,长长短短,扭曲交错,一看就是他当年自己动手留下的杰作。
身为外人,反而不可能对他如此残忍。
他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可见与美妇关系亲近,但颜润兮感觉他就像停在枝头上的一只鸱枭,从某个角度看,似乎紧挨天上明月,实际却与之相隔万里。
“这位,这位难道就是慕容夫人么?”文悔轻毕恭毕敬,迎上两步。
颜润兮原以为二哥骤然见到当年的梦中情人,定会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没想到他却举止如常,不露破绽。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嗯,我来领教一下三位师傅的手艺。”成熟美妇的语气,平易近人。
看得出来,她并不想摆架子。
只是有些天生的气质,无法改变。
“夫人过奖了。”文悔轻也是不卑不亢,又朝中年男人致意,“这位想必就是屈管家?”
“你知道的还不少。”屈管家道。
以他的容貌,无论嘴里说出什么话,都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善意。
这种非人的容貌,不仅仅是丑陋,更主要是没法被正常人当作同类来接受。
而将他视为亲信的慕容夫人,难道不是正常人?
“我们三人走南闯北,是吃百家饭、受百家恩的手艺人,贵庄的这桩生意对我们而言,实在是莫大的赏赐。”文悔轻拱手致谢,显得情真意切:
“夫人和管家的名字,我们是要铭记在心里的,怎敢不早早打听清楚?”
“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屈管家不为所动,“夫人这次来,是想提一个要求?”
“夫人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文悔轻赶忙回应。
“这些纸人烧化的时候,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它们在火中显现字迹出来?”屈管家问道。
“烧纸人,显字迹?”文悔轻一脸疑惑。
屈管家:“不错。若你们有这能耐,工钱任凭你们开口便是。”
“这个嘛,倒不完全是工钱的问题……”文悔轻将目光投向了颜润兮。
“我有办法,都不成问题。”颜润兮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很有自信。
这份自信,也惹得慕容秋染特意看了她一眼。
“好极了!”屈管家似乎在替主人说出心里话。
“那么,不知要显现哪几个字出来?”文悔轻又问。
“拿纸笔来。”屈管家道。
文悔轻取过纸笔,屈管家一挥而就,写了四个字:
“谋杀亲夫”
文悔轻目瞪口呆。
屈管家将那张纸在灯上点燃,烧为灰烬,对三鬼冷冰冰说道:
“有劳了。”
文悔轻没有反应,仍是一头雾水。
慕容秋染离开大堂,经过他身边,略微侧目,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
“说起来挺奇怪,你竟然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文悔轻忽然激动,嘴唇颤抖道:
“不知,不知夫人所说的,是哪位故人?”
慕容秋染已经走到前面,脚步放慢,并不回头:
“唉,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故人,只因那时他年少无知,行事出格,我偶尔注意到他,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印象,见到你就勾起些许回忆罢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倘若他还活着,应该没你这么老……”
话音渐远,人亦飘逝。
文悔轻呆在原地,怔怔出神。
走在后面的屈管家却突然回头,看着卜天裂,寒声道:
“朋友,你为何老是盯着我的手?”
卜天裂闪开目光,却不惊慌:
“没什么,我盯着你的手,是防备你突然对我的同伴下毒手。”
“哦?”屈管家来了兴趣:
“我为何要对你的同伴下毒手?”
“因为在你眼里,慕容夫人不容他人亲近和冒犯。”卜天裂带着冷笑的意味:
“而我的同伴迷恋美色,浑然不知自己随时会因此而招来杀身之祸。”
“很好!”屈管家提高嗓门:
“看来你是个明白人,明白人就不要做自寻死路的糊涂事,规规矩矩做你们的纸扎匠吧!”
说完大步离去。
半晌过后——
“二哥,什么意思?”卜天裂一脸严肃,靠近仍在发呆的文悔轻,低声,“慕容夫人认识你?咱们露馅了?”
“露什么馅?”文悔轻喟然回神,“我没听她说么,当年是我年少无知,做了什么引人侧目的荒唐事,恰巧被她注意到而已。这种鸡毛蒜皮的陈年旧事,她早已淡忘了,刚才不过是顺口一提。她若真的怀疑我,又怎会当面说起?”
“我明白了!”颜润兮双手一拍,“原来当年曾经为慕容夫人疯狂过的,不止是屈管家那样的小伙子,还有像二哥你这样的小屁孩。”
文悔轻面色微红,不吭声。
“好,这事就算了。”卜天裂又道,“那么谋杀亲夫这四个字,该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