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掌般厚实的铜镜,应声被洞穿。
同时被洞穿的,似乎还有这一方幻境。
脑中传来一声轰鸣,颜润兮感觉整个世界都已支离破碎。
她和伙伴们接连穿入十余层幻境,沦陷太深,一旦巨变骤生,他们的身心意识将受到剧烈震动。
幻境坍塌,实境浮现。
在这虚实交替之际,颜润兮仿佛看到红幔粉绡,交织如云霞,香氛艳光,氤氲如仙府……这一切,与之前巨型铜镜中所显现的并无不同。
她仿佛还看到,一位神色错愕的中年美妇在一个女仆的护翼下,匆匆逃离。
她更看到一头满脸疤痕、面容尽毁的恶汉朝他们冲来。
神情恍惚的二哥、三哥和阿珍,被这恶汉铁拳击打,先后倒下。
颜润兮集中仅剩的一点神智和力量,单手向上一指,袖口弹出一根蚕丝般的细线,将她拉离地面,飞向空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颜润兮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四处一看,她放下心来。
幻境破灭,最后时刻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找到一条暗道的入口,拼命往前爬。
现在她已经确保安全,因为她进入的这条暗道,是翁皓愚为自己私留的,谪园的人并不了解。
为他人建造了无数暗道、密室的翁皓愚,心思诡谲,惯于如此行事。
这种私留的暗道,要靠特殊的标记来辨识,曾经在师父面前很受宠的颜润兮,幸运地认得这样的标记。
自己逃过一劫,而没能躲入暗道的二哥三哥和姚珍……
颜润兮咬紧嘴唇,无奈也无力,不再去多想。
她不能停下脚步,行动还要继续下去,尽管现在她已经完全迷惘,找不到任何方向。
所幸身在暗道的她,前面有且只有一个方向。
……
“夫人,孙掌门他们到了。”
卧室外面,屈管家在禀告。
“让他们在大堂稍候片刻。”
卧室里的中年美妇回答,慵懒而优雅。
这是清晨,她坐在镜前,一位女仆为她梳妆。
那女仆看似神情木讷,双手却极为灵巧,一只手腕上,还残留着一点被烫过的痕迹。
她就是哑姑吧?
暗道中的颜润兮,将整个卧室的场景尽收眼底。
透过一个隐蔽的小孔,她窥望着那位镜中人,想起昨晚在幻境中的所见所闻,心头莫名地颤动,悸动。
慕容秋染的年纪都可以做她奶奶了,她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心动。
莫非在对方身上,有她一直缺少和渴求的某种情愫?
颜润兮摇摇头,断了这些无聊的念头,思考正事——
如果昨晚铜镜中那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的真身,就是慕容夫人,那么这改头换面的幻术,是如何做到的,慕容夫人又为何要这样做呢?
颜润兮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老人的脸。
此人的面目,从未让她感觉如此恐怖而邪恶。
慕容夫人梳妆完毕,在哑姑的陪同下出门。
颜润兮一路尾随。
此时虽为一日之始,周围却一片死寂。
何钊说内园常住人员极少,果然是事实,这倒让暗中尾随的颜润兮少了许多顾忌。
快出内园之时,颜润兮抄了近路。
她知道目的地就是那间大堂,她必须抢先一步,看看能否找到暗道入口,以保证自己有个藏身之处。
她的运气不错,很快进入了一条暗道,看它的大小宽窄,便知道这是一条分支。
这谪园暗道密布,纵横交错,倒让她没有想到。
她匍匐身体,扭动腰肢,像条美女蛇一样前行,片刻之后打开暗门,进入暗道主干。
很凑巧,这正是之前哑姑来过的那条暗道。
想起昨晚的遭遇,她不禁心怀忐忑,不时瞻前顾后。
正在心神不定,脚下忽然一绊,定睛看时,她几乎吓出声来。
挡她路的,是一具无头尸体。
这是个女人,而且很年轻,那腰身那衣裳,让颜润兮觉得眼熟。
她心中一沉。
若无意外,这尸体应是姚珍的……
是谁杀了姚珍,为何要把尸体遗弃在这里?为何要把头砍去?
还有,二哥和三哥生死如何?
颜润兮没有退缩,也不再频频回头,这一次,她非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大堂里已经布置一新,却不是让人欣喜和期盼的那种新。
今天是全丕派前任掌门殷统的忌日,用于祭奠他的灵堂,已经布置妥当。
而之前存放在里面的大量纸扎冥器,已经全部移到外面的空地上,分类摆放整齐。
这样一来,灵堂愈发显得冷清和空旷。
出乎颜润兮的意料,前来祭奠殷掌门的人,竟然少得可怜。
主人这边,只有慕容秋染、哑姑、屈管家三个,连外园管事何钊都不在场,更别提那些佣人奴仆们。
而客人,同样只有三位——
全丕派掌门孙敬瞻,全丕派元老陆嵩,江南首富李圮坤。
他们各自的随从,都只有寥寥数人,全在灵堂之外候着。
孙敬瞻身为江湖第一大派的掌门人,在江湖中几乎尽人皆知,而另外两位相对低调甚至是神秘的人物,颜润兮却也略知一二。
她是幽府四鬼之一,做的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而且又跟庄夜娘这样的“万事通”私交甚密,在江湖上自然是见多识广。
全丕派元老陆嵩,峻烈耿直,刚正不阿,在帮派中立下过汗马功劳,职位不是很高,德望却是很重。
他并非善男信女,一生杀了不少人,却没有一个是私仇。
他不贪杯不好色不恋权位,无欲则刚,行事全凭是非曲直。
在这一点上,不仅全丕派中难得一见,整个江湖也是屈指可数。
甚至,对于向来就以公正无私而闻名江湖的衡正公盛凉蓑,陆嵩都有资格骂他一句“沽名钓誉!”
因此,陆嵩一无酒色伤身,二无案牍劳形,三无私敌暗算,即便今年已是八十五岁的高龄,仍然活得鹤骨龙筋,神气充盈。
不过他虽然性刚如铁,心直如尺,但在孙敬瞻和吕啸颠这两位帮派栋梁之间,他同情的却是后者。
而江南首富李圮坤,则来头更大,也要神秘得多。
富甲江南,是他处处谦让的结果,富甲天下,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他的根基,也在渥州,对比隆皋首富郭业昌,二人除了年龄相仿,其余相差巨大。
据说世人拿他俩做比喻——郭业昌若是一头金牛,李圮坤则是一头金象。
这头金象,同时也是全丕派的幕后金主……
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今日三位贵客,他占其一,而且隐然地位最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