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里偷闲而已。”翁皓愚转身过来,带着些感慨,“我要是会享清闲,有享福的好命,就不会这把年纪还在乱葬岗上瞎转悠。”
慕容洇雪笑了笑,“啸颠,翁门主的话听着没错,但就是很气人,对么?”
吕啸颠直接坐在地板上,没说话。
“剑神的脚掌受伤了?”翁皓愚问道。
“小事,无妨。”吕啸颠仗剑不多言。
“不可大意啊。”翁皓愚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扔过去,“把药粉洒在伤口上,三五日就好。”
吕啸颠接住药瓶,却无进一步动作。
直到慕容洇雪说了句“用吧”,他才给自己上药。
“上面发生的事,我都看见了。”翁皓愚正色道:
“现在的情况,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坏。怪案的罪名,那老魔已经替咱们扛下,避免咱们成为江湖公敌,人人喊打,可是全丕派那边,咱们把本钱全都赔了进去,一无所获,往后可就难了。”
吕啸颠不发一语,很沉默。
慕容洇雪安静片刻,问道:“翁门主可有什么办法,破除眼前困境?”
翁皓愚皱眉叹气,“除了结交盟友、引入强援,我们没有别的路走。”
房间里又安静片刻。
还是慕容洇雪先开口:“说到盟友、强援,翁门主可有好的人选?”
“不瞒夫人,还真有一个合适的人选。”翁皓愚笑了。
慕容洇雪:“你这老狐狸,原来你早有准备。”
“这就叫未雨绸缪。如果没有这份思虑周全,老夫也许活不到今天。”
“行了,谁不知道你老谋深算——你说的人选,可靠么?”
“天底下哪有什么可靠不可靠,无非都是利益相符则为友,利益相左则为敌。我看此人所求之事,我们完全能满足,因此便认为他可以结交。”
“所求之事?说说看,他想要什么?”
“这个嘛……”翁皓愚却沉吟不答。
“老家伙,这时候你还装什么蒜?”慕容洇雪不耐烦起来,“说啊,他到底要什么?”
“要你的命!”
有个声音从墙壁后面传出。
慕容洇雪大惊,“谁在里面?!”
吕啸颠一跃而起,护住妻子,声音低沉,“滚出来!”
翁皓愚连忙解释,“剑神稍安毋躁,他是来帮你的朋友。”
墙上木板,忽然被打开——原来上面已经做好了一个小门,只是难以察觉。
小门后面,开凿狭小空间,可容一人立身。
“翁门主,这是你干的?”慕容洇雪厉声质问。
“自然是我。”翁皓愚从容一哂,“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以他的能耐,短时间内开凿这小小密室,并非难事。
一位年轻男子,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俊伟、高贵,面容衣冠,如散玉辉,根本不像是偷偷躲藏在这种地方的那种人。
“原来是你?!”慕容洇雪似觉惊喜,却不外露。
“你是谁?”吕啸颠敌意显现。
年轻男子不答,取出玉佩示人。
玉佩跟它的主人一样,是稀有上品,正面雕刻了书案、座椅、砚台、经籍等物,还有少女侍立案旁,倾身探问,可那座椅之上,却又不见人影……
“你是砚卷公子?”吕啸颠不太确定。
“是我,剑神好眼力。”年轻男子回答。
“你来这里做什么?”吕啸颠话不绕弯。
“找你。”砚卷公子也很简当。
“找我有何贵干?”
“求你一件事。”
“一件什么事?”
“杀了你妻子!”
“什么……”吕啸颠的眼神,难以置信,“你——”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砚卷公子淡然道。
从开始到现在,他的表情没变过。
“很好,你有种。”吕啸颠仍然无法理解,“你让一位丈夫杀掉自己的妻子,理由是什么?”
“理由就是——你的妻子杀了我的未婚妻。”砚卷公子回答。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吕啸颠有些恼羞成怒,眼神变冷,变狠,“我本不该跟你废话,早该杀了你!”
砚卷公子摇头,“你最好不要那么做,否则一定会悔恨终生。”
“为什么?”
“因为除我之外,如今没人能帮你东山再起。”
“你以为我是为了东山再起,连妻子都可以杀掉的人?”
“你不是,但你杀妻并非仅仅是为了东山再起。”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你还得替自己洗刷耻辱。”
“什么耻辱?”吕啸颠已经鼓圆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满腔怒火,却偏偏还发作不出来。
一直直言无忌的砚卷公子却沉默了一下,“这耻辱是你妻子给你的,她背着你,勾引了别的男人。”
这句话如果是另外的人说的,吕啸颠一定会暴跳如雷。
但现在的他,满脸阴郁,声音颤抖,“那个别的男人,他是谁?”
“我。”砚卷公子只答一字。
只这一个字,就在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对方。
现在他像一座山,而对面的吕剑神,只是一个小土坡。
剑神的脸,像是迎面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明明痛得眼泪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却只能苦苦忍住不表露。
“洇雪,他说的是真的么?”他竭力控制住自己,问床边的妻子。
慕容洇雪沉默良久。
房间里的三个男人,似乎各自都被冻结了时间,身上不动,口中不言,连眼神和表情,好像都已凝结成冰。
而独坐床沿的慕容洇雪,一身清冷,寂寞如雪。
她的目光,空洞无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往日情景历历在目,昔日心迹耿耿于怀。
“啸颠,这一年多以来,我呆在这里的时间最长,你知道么?从小到大,我住的是深宅大院,父母在上,姊妹在旁,奴婢在下,四季花木葱葱,笑语殷殷。后来随你归隐僻壤,住的是陋屋简舍,庭前院后,山林寂寂,只闻鸟语。再后来,为助你实现宏愿雄图,我住这土中窟室,昼伏夜出,战战兢兢,像只老鼠一样活着,你知道么?外边尸骨累累,野鬼游荡,里边暗无天日,死气沉沉,入此处,我仿佛此身已为鬼,出此门,我仿佛此身已非人,啸颠,这些你都明白么?每到狂风暴雨之时,我不知外面何物在出没,每逢凄风惨雨之夜,我不知外面何人在勾唤……啸颠啊啸颠,这些,这些你又能明白多少?”
慕容洇雪的声音,也是漫不经心的,却像针一样刺痛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