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被戴华扬毫无防备地推了一把,馒头脱手,在地上滚了好几滚,白面馒头顿时变成了黑面馒头。最关键的是,随着“啪”地一下,小女孩被推得趴在地上,然后发出“啊”地一声惊叫。
“你推我干嘛?”不像别的小女孩,被人欺负了会哭。她居然没有哭,还腾地站起来,指着他来质问。
“我,我,我……”他一时口吃,惭愧地低下头。别人帮忙,感谢未说,先把她推倒了。确实是自己的错。
幸好这里的光线过于暗淡,看不到他偏白的肤色已经变成了红色。
“我的手都擦伤了……”小女孩嘟嘟囔囔地说了两句,又冷不丁地啊了一声。他顿时被吓了一跳,赶紧又抬头去看她。
“馒头都跌地上了,脏了,吃不了了。你,你这是在浪费粮食!”
面对她义正词严的责备,他马上感到越发内疚,好像说悄悄话一样,一边望她,一边很小声地道:“对,对不起!”
她背对角落入口,整个人站在阴影里,阴暗把她整个人遮掩了大部份。除了那双明如星宿的眼睛,在那儿眨啊眨,他还是没看清她的样子。
印像中,当时的她还梳着两条麻花辫子,又粗又黑,垂在两边肩头。
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再一次感觉它们好像北斗星,能够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在他后来的人生中再也忘记不了。
“你没听别人说过吗?我是魔鬼化身,谁碰到我,都要倒八辈子霉。所以你还是快走吧,免得沾染了我的霉气。我不想你出事。”
“哦……”小女孩恍然明了地拉长声音,“原来你刚才推开我,不是讨厌我,而是怕连累我。”
忽地她又嘻嘻地笑了起来,天真烂漫地道:“你是魔鬼,那么我就是专抓魔鬼的法师,我才不怕你。我这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的。”
她捡起地上脏馒头,对他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再去给你拿馒头来。你一定要等我,别走开,记住别走开喔。”
还不等他回应,小女孩兔子似的,一蹦一跳地走了。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他似乎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他在心里想:难道是那个小女孩回来了吗?
好奇加上渴望的心情,让他忘记了外面的危险,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沿着墙角,走向入口。
他的估计没错,真的是小女孩去而复返。这回手上的馒头不止一个,用一个碗盛着,里面有三个这么多。
小女孩刚来到他所藏身的入口,而他也正想迎上去,不过却在此时听到外面有个女人在大声地嚷嚷:“这不是老李的闺女吗?你来这里干嘛?快回家去,你爸正到处找你哩。”
吓得他连忙停住脚步,怕被别人发现,条件反射地缩回角落里。
“哎,叶大娘,我知道了。”
他听到小女孩子的回答,然后就看到那碗馒头从角落里一直往里推。原来她没有进来,只是把馒头放到角落入口。
她站起,压低声音,很小声很小声地对他道:“我先走了。你不要出来,要不然被别人发现,又来赶你走了。要是你又被赶了,你就没地儿躲了。”
好像作贼似的,饥饿让他壮起胆子,伸出小手,把那碗馒头一把抢过来,抬眼看到小女孩刚好转身。
黄昏落日恰好映着她的后脑勺,除了看见她那两根又粗又黑的麻花辫子,她右耳后的那块蝶形胎记又映入他的眼帘。
这块胎记就好像她那双北斗星似的眼睛,他都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从此不能相忘。
“你还会再来吗?”冲着她的背影,他小小声地问。
与此同时,那叶大娘的大嗓门又在喊:“老李,你闺女就是个假小子,到处乱钻,在这儿哩。”
没有回头,从墙角探头观察情况,她立马紧张地道:“我爸来找我了。明天我找机会,再给你弄几个馒头过来。”
说完,又好像刚才一样,兔子似地,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只是在这一天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这个小女孩了。因为他还是被人发现了。那些人怕他带来恶运,又把他给赶走了。
然后又是一路流浪,后来由于因缘际会,他终于找到了父母,跟着他们来到了北疆。
长舒口气,戴华扬睁开眼睛,回忆的思绪把他的睡意赶得一干二净,完全无法入睡。
他索性掀被下塌,披上黑色披风,掀开帘子,走出帐篷。
夏天的草原,夜色迷人,月亮好像弯弯小船,悬挂在高远无垠的天空中。
他又想起那天在集市外救下李蕊的一幕。当她从马背上扭身望向自己的一刹那,她那双美丽,但却充满了惊怕的眼睛,让他感到那么似曾相识。
但是单凭一双眼睛,又如何能认出她就是当初那个赠他馒头,愿意跟他说话的小女孩?
那天的她秀发披肩,把耳际与脖子都遮掩住了。再加上他赶着回归部落处理紧急事情,便与她错失了交谈的机会。
当下的与她分别,勾起他许多少年时的记忆。
少年时,除了那双北斗星似的眼睛,和耳后蝶形胎记以外,他根本从来没有看清楚过她长什么样子,更何况都已过去十数年了。认不出她,并不是奇怪的事情。而对方似乎也并不见得对过去的事也有深刻的记忆。
后来在阿达兰蒂牧场的小集市里,碰巧他路过,在小餐馆里歇息。仿佛冥冥中注定,他又碰到她。
熙攘的人群中,她冉冉而来。
先入为主,在他眼内,她仿佛一位仙子飘然而至。一直暗中观察,她与同伴在饰品小摊前谈笑风生,饶有兴致地试戴选中的头饰。
当她的同伴为她挽起那一头如云秀发,盘成发髻,她耳垂上的耳坠被阳光所照,发出反射的亮光。
就那么不经意的一瞥,朦胧视线中,他好像看到了她耳后的那抹与众不同。自此,视线再也移不开了。
但是距离实在太远了,他看不太清。但他发誓自己确实看到了刻骨铭心般熟悉的事物。
他一下子站起来,正想冲动地跑过去确认的时候。她已经跟随着那只浑身金色的狗跑到路边,然后就冲进了一个骑着马而来的男人怀中,紧紧地相拥。
那一瞬间,他停下了脚步。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温情相处,心底好像打翻五味瓶,不知作何感受。
说真的,无论是过去,抑或现在,他与她都只是两个陌生人。若论渊缘,顶多也只是有一面之缘罢了。更何况,他甚至连她的模样也没印像,有的只是无数儿时记忆中的一幕而已。
直到今天白天,本来他们一行人是要回部落的,却又碰巧地发现了她的身影。
远远地,她与丈夫在辽阔的草原上赛马。虽然全程都是她的丈夫一马当先,她却在最后霎那超越。但是他能看得出,她的丈夫明显是故意让她赢的。
接下来,那匹野马的出现,她的丈夫打算驯服它。
或许跟他们的缘份,或许心里的不服气,或许对她丈夫的好奇心……无论何种原因使然,都让他不愿放弃加入驯服野马的举动。
然后就是他的一时义气,提出跟她丈夫比射击的事了。
不过通过这两次的挑衅,全都以他的落败而告终。
老实说,他是十分沮丧的,也有很深的挫败感。若还有什么值得他感到欣慰的,那便是他终于两度清楚地看到她耳后的那一块蝶形胎记了。
虽然天下无巧不成书的事时有发生,但这未免也太巧了,无论感觉,或是事实。那么现在只要能查出她来自何方,就能证实她到底是不是当初在高粱城的那位小姑娘了。
他一边思索,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地,竟然已经离开自己的帐篷有一段距离了。
他的步伐停了下来,转身打算返回帐篷。刚走几步,脚尖不经意地踢到一样东西,发出咚的一下细微声响。条件反射,他连忙低头去看,自己到底踢到什么东西了?
一个小东西就在自己的脚下,十分的眼熟。他弯腰捡起,发现这个小东西就是用来装李蕊玉镯子的锦盒。
看着手里的小锦盒,他顿时感到无奈,又不禁摇头苦笑。它被扔,兴许也是那姓安的主意吧。
戴华扬把它随手扔回了草丛里,不再停留,大踏步地走向自己的帐篷。
——
终于来到出发的日子。
一大早,薛敏学,卫雍就先赶到边缘牧场,组织胡大嘴等人做最后的检视。
安子昊到阿达兰蒂府邸,跟她告别。
阿达兰蒂牵着萨热从屋里出来,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对女儿千叮万嘱,提点她一路上不要鲁莽行事,要是遇上难以决定的事,一定要多跟安子昊与薛敏学商量。
萨热虽然有点儿不耐烦了,但还是耐下性子听母亲唠唠叨叨地说着。
当来到屋外,看到已在那儿等待的安子昊,她连忙打断母亲道:“阿妈,您说的我都明白了。您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在家里我确实有些任性,但是这回到晧其尔溚及,我知道自己肩上扛着什么。这些马车上,驮的几乎是咱们家的大部份家当,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家可就损失惨重了。所以我不会任性妄为的。”
阿达兰蒂看着女儿,不由欣慰地点头,拍拍她的手背,“你明白就好了。”
安子昊也向她们走过来。阿达兰蒂对他道:“安先生,这一路,我这女儿,还有那些所运的货物,就劳您和薛先生多费心了。”
“头人不必担心。”安子昊望向她身旁的萨热,笑道:“萨热小姐是个有魄力的人,我想相信她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再说我们既然支起了商人护卫队的旗号,不论为公为私,我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这个时候,萨热睁着一双微碧美目,四处梭巡一阵后,不由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她忽地插口问道:“安先生,为什么不见……薛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