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一路狂蹬车子,飞快地冲进人群中,边蹬边吆喝:“让开,赶紧让开!”
下着大雪,路面变得又湿又滑。行人被他这么横冲直闯,纷纷避让,有不少人站立不稳,打起趔趄,都被滑摔落地。
行人顿时皱起眉头,吵吵嚷嚷,指着他的车子在骂着。
有的在责骂,“不像话,不像话!”
有的在诅咒,“蹬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吗?”
……
车子太快,李蕊在后座被颠得东倒西歪,几乎被抛下车。她连忙扶住车椅的把手,先把自己给稳住。
趁空回头,可是安子昊已经不见了人影。她不免惊恐起来,但想到此刻不见了安子昊,那么眼下能帮她的人就只有自己了,于是又强迫自己先镇定下来。
她冲着前面不断蹬车的车夫喝道:“你快停下来!”
但是车夫根本不理她,甚至连头也没扭,自顾自地低着头,双脚拼命地蹬着脚踏。他还嫌弃自己蹬得不够快,臀部忽地就离开了车鞍子,上身向前半倾起。
好像这样就能让车子减轻些负担,速度能跑得更快一些似的。
然后双脚好像安装上风火轮,越发地拼命转着,越发地加速了。
“你再不停车,我,我,我……”被甩得像筛子,她几乎是用尖叫的,喊:“我就跳车!”
“太太,你别跳!你要跳了,不死,也得重伤!”车夫听到了,这才稍稍扭头,对她着急地大嚷。
可是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继续往前蹬。但是由于又怕她真的会跳,不由自主地把车速放慢了些。
李蕊正处于危险当中,一心想着找机会赶快逃跑,根本没理会他到底说什么?这下感觉车速果然慢下来了,时不待我,这个时候不跳,还等着他请她吃饭不成?
她往前倾身,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右脚移到车板的边缘,左脚脚掌着力,蓄势待发,准备着往车下跳下去。
“吱……”
正当李蕊真想往下跳的时候,车子就好像刚才突然载着她走一样,又突然停下来。随着尖锐的车轮子与地板摩擦的声音,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由于刹车太急,车夫与李蕊和上身都惯性地往前冲去。
李蕊正想跳,上半身已经冲出后座,再加上惯性,往前的冲劲更狠。要不是她扶着车椅扶手,肯定就被狠狠地甩出去,然后就被掼到地面上了。要真这么着,她非被摔成狗趴地抢吃的狼狈模样,就好像车夫刚才说的:不死嘛,也得重伤,不受重伤嘛……
“叭”
可还轮不到她想到什么词来表达最后出现的可能性,她的身体又随着惯性,往后冲去,背部重重地撞到椅背上,听到好大一声的回响。
她只觉得后背被撞得发疼,五官忍不住全皱在一起,眼角有泪意淌出。
车夫已经跳下车,赶过来,惶恐焦虑地看她的情况,被吓得口齿不清地问:“太,太,太太,没事吧?”
李蕊睁开眼,但是眉头仍是皱着的,一双眸子恼怒地瞪向他,没好气地道:“你没长眼睛吗?没看到我都被撞得三魂不见了七魄,能没事吗?要不你自己试着撞自己一下!”
车夫想伸手去扶她,可是又不敢,无处安放的双手绞扭着自己的衣角。被她一呛,呐呐地不敢发声,只能既担心,又焦虑地看着她。
“我说,你蹬得是人力三轮车,还是踩着风火轮?你还真的以为自己是哪吒啊?”坐好了,她边活动了一下肩膀,边又道:“还有,你说不停就不停,说停就立马停,连招呼也不打,你以为载得是沙包吗?”
车夫的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她补着大喊道:“我是个大活人!”
接二连三地,车夫被她来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抢白,不由一时傻眼,瞪着她心道:这太太看起来娇娇滴滴的,怎么说起话来像吃了枪药似的,句句冲得很。
“对,对,对不住,太太,我,我……唉!”车夫甩甩头,赶紧道歉,想开口解释什么,但又不擅言辞,急地跺脚,无奈又无措,重重地叹了一下。
好不容易缓过那股疼劲儿,李蕊沉脸瞪着他。
车夫皱紧眉头,看也不敢看向她,头低垂,脸上的表情懊恼不已,但是又显得格外的焦灼。
李蕊静下来,忽地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能说会道。她不觉愣住,心里想:嘿,原来自己这么口齿伶俐,骂起人来还不带气喘的!在美国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个长处?一回到这里,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变得伶牙俐齿起来。难道连这说话的本事,也要看那个水土服不服吗?
盯着车夫好一会儿,心中微动,于是以猜测的口吻问他:“你把我载走,是……受到什么人的胁迫吗?”
车夫顿时僵住,豁然地抬头望向她。他的眼神充满忐忑不安与惊讶,不由冲口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蕊好像明白了些什么,边移开视线,边道:“我猜的。”
说罢,她先下车。车夫愣了愣,想去扶她,但她摆了摆手,自己站到地面上。
“我看你的样子,也算是个老实人。刚才我说要跳车,你本可以不顾我的,但你还是停车了。”
车夫不禁面红耳赤,低头呐呐地道:“太太,我只是怕您受伤或是死了,那些人就会杀了我的女儿……我,我不是有心的……”
“行了,你也别在这儿解释惭愧了。我明白就好了。你说,那些人抓了你的女儿来威胁你?”
“我为了多揽些生意,我比谁都早出门,一早就在你家附近等着,那个时候还没别的同行来,就只有我一辆车。我女儿给我送早饭过来。刚吃了不到两口,就有两个人走了过来。”
车夫停了停,看她一眼再继续道:“我以为有生意来了,就赶紧去招呼他们。可是这两人却一声不吭,突然发起疯来,其中一个人一下子把我女儿抓了,扯着就走。另一个人就把我拦下,对我说待会就会有人来叫车,是去火车站的。客人是一男一女,让我一定要把人给搭上,然后就找机会把男的给甩了,就带着女的到约定的地方,把我女儿换回来。”
李蕊边听边皱起眉头,等车夫说完了,就问:“那两人是不是有一个是汉人,留着三绺短须,另一个长着一脸络腮胡子,鼻子高高的,眼睛深凹,看上去像个洋人?”
“没错,没错,没错,”车夫不断点头,“他们就是您说的那个模样。”
李蕊顿时明白戴华扬也来到了高粱城。
“太太!”
她正想着,车夫突地喊了一声。她回神,看着车夫一脸为难又着急的表情,知道他在担心,便道:“你别着急,我不会跑的。现在你就送我到他们所说的那个地方吧。”
一边说,一边主动地上车,坐好了。
“太太,我……”车夫饱含沧桑的脸红了起来,愧疚地低头。
她对车夫道:“别愣着了,走吧。”
虽然迟疑了一下,但他还是跨上车鞍子,听她的话,蹬车往前去了。
——
车夫载着李蕊来到一处位于河畔的小巷弄。
透过雪花,李蕊望一望四周。
大雪漫天飞舞,棉絮似地铺满屋檐与瓦顶。
小巷弄的尽头是一条很宽阔的河流。河面上都结冰了,有的地方冰层很厚,绵延一大片。但有的地方的冰层却很薄,裂开,一片一片地在河面上飘浮。
当看到这条河,李蕊竟然无端地感到有点害怕起来。
这种感觉来得非常突然,甚至非常的莫名其妙。
因为她知道,她并不是为将要面对戴华扬而感到害怕,而是瞧见这条结冰的河流就觉得特别的难受,不愿意多靠近它一点。
“这条河叫什么?”她下车,一边跟着车夫沿着河边走,一边问道。
车夫的脚步很急,不耐烦地说出三个字,“高粱河。”
李蕊知道他心急去救人,也不再多问,跟他走进小巷弄,在狭窄的小径上,绕着民居左穿右插,最后来到了一条死胡同。
车夫突然停下,李蕊也跟着顿下脚步。
他向着死胡同的尽头高声地喊:“大爷们,我把人给带来了,快还我女儿。”
过了一会儿,从死胡同里走出三个人。
果然是察汉与伊湖。
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被察汉押着。女孩一见到车夫,惊慌地哭喊:“爸!”
车夫往女儿那儿紧迈几步,却又怕察汉伤害女儿,又顿地停下,忍住不敢再向前。他瞧一眼她身后高大貌恶的察汉,担心地问:“闺女,他们,他们没为难你吧?”
察汉听了,猛翻白眼,不满地嚷道:“放心!她不少胳膊不少腿的。”
伊湖望向李蕊,微微欠身,毕恭毕敬地道:“赛葛小姐,别生气!要不这样,我们无法向少爷交差。”
李蕊冷哼一声,“我没生气!还有,以后不要再喊我赛葛了。我真正的名字叫李蕊!”
“这称呼嘛……”伊湖顿地一噎,抬手抚了三下颌下的短须,沉吟后,又摇摇头道:“还是听少爷的吧。”
“我来了,还不放人!”李蕊拧起眉心,瞧着察汉,冷声地道。
察汉望了望伊湖。
伊湖向他打了个眼色后,他便把那女孩推向车夫。
车夫接住扑来的女儿。父女两人不敢再多留,车夫揽女儿上车,随即自己跨坐到车鞍上,想着马上离开。
“等一等!”
车子刚刚被蹬起,伊湖突然将他们叫停。
以为他反悔,握车把的手在发抖,车夫一脸恐慌紧张,怯然地望着他朝自己走近。
“这是给你的,拿着!回去买只鸡炖来吃,给你自己,还有你女儿压压惊。”
呆愣地,五个大洋出现在车夫眼底。
车夫还没完全从怔忡不安中清醒,更不敢伸手去接。
伊湖不耐烦地将那五个大洋往后抛到女孩的身上,然后向车夫甚是不屑地大手一甩,喝道:“还不快滚!”
车夫顿地回神,踩着脚踏沧惶地逃走了。
伊湖瞧着远去的三轮车,满脸鄙夷,摇了摇头。他转身,看到察汉已经守在李蕊的身边,而且不知打哪变出了一把伞,为她撑起,不让大雪再沾到她的身上。
“赛……”
他走过去,本想还是称呼她为赛葛小姐。但转念一想,想到刚才她告诉自己真正名字时的表情,意识到这称呼叫什么,眼前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于是他只叫了一个字,后面的便生生地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才对李蕊道:“小姐,请跟我们来。少爷正在等着与您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