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觉得,离地狱最近的地方,四是医院,三是停尸房,二是殡仪馆,
这第一,就是眼前的这块墓地了。
天地融为一色,唯有路灯孤独的在绵绵细雨之中为这一缕缕亡魂照亮着,唯有风声为他们凑着永不消失的乐章。
她将手中一束红色桔梗花放在了墓碑前,漆黑如墨的夜色将瞳孔也染上了一抹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只能伸出手去感受,感受着墓碑的冰冷,感受着冰冷之中的另一种“温暖”。
应该秋天来的。
枫叶公墓在秋天时最美,因为秋日的分离会让这里染上最鲜艳的色彩。
那是血液跳动的颜色。
那是血液流失的颜色。
她沿着墓碑细细摸索着,食指在墓碑凹凸不平的墓碑上来来回回,她知道,这是那个人的名字。
手背忽然一痛,紧接着,沙沙的声音从四周响了起来,天空毫无预兆的下起了雪渣子。
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整个手都变得僵硬没有知觉。
痛觉继而变得更加敏感了。
“以为不会下雪的。”声音被沙沙的雪渣声而覆盖,变得沉而低,如同出口的热气,被冷风一吹便散的干净。
她收回了手,将手兜在了口袋里,站在墓前就这样沉默的淋着雪渣站了一会,继而道:“走了。”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跟了她一路,走到一半,她恍然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立在了一个墓碑前。
要不是她视力在黑夜里极佳,莫不是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有些打眼,她不一定能这么快发现。
她只是瞄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这么晚来这里,要不就是心里受了什么委屈无人倾诉,要不就是太想念一个人。
她正准备拉车车门时,无意暼见了与她隔着停两个车位的轿车车牌,有些眼熟。
枫叶公墓有两个停车场,一个是在山下,一个是在半山腰。
半山腰这里是快大平地,有一个大路灯照亮着整个停车场,也许就是为了方便思念亲人故友的人随时泊车什么的。
这倒是挺人性化的。
她将拉开的车门又关上了,因为车牌是真的眼熟。
不巧,今天见过,还座过。
她靠在车门上,看着那条只共两人平行的台阶上在昏暗的路灯下若隐若现的下来一个人。
他始终低着头,像是十分留意脚下的路,走的并不快,也许是因为腿长的原因,千月一晃神的功夫那人就已经朝着这边走来了。
“谢公子。”她喊住了眼前的人。
谢凌背对着光,高大的身影投射在了陈袅身上,无形之中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光线从他四周而来,模糊了正主的容颜。
他似乎有些吃惊,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陈袅似的:“陈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千月没什么心思跟他绕圈圈,声音如同现在的温度,寒意四起:“你这样做,很没意思。”
谢凌垂了一下头,鞋子磨了磨地上的雪渣子:“陈小姐,我想你误会了,这只是一个巧合。”
“我这人,不相信所谓的巧合。”千月开门见山的道。在灯光所致的阴影之中努力的想要看清眼前这个人的脸。
“我来看我的父亲,仅此而已。”谢凌绅士一般的笑了一声:“你不相信巧合,但你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千月努了努嘴,逞口舌之快不是她的作风,她喜欢让人哑口无言!
她拉车车门正准备上车,后背的谢凌喊了她一声。
“陈小姐。”
千月话都不想说了,给了他一个眼神:嗯?
她只看到他抬了一下下巴,她顺眼往去,后轮被人放了气,干瘪干瘪的,车上有一个备用胎,换一下就行,等她准备打开后备箱时,低头看了一眼另一边。
靠——谁干的!
“要帮忙吗?”谢凌走了过去,问道。
“你做的?”千月指了指车轮,质问道。
谢凌偏头看了一眼,后两车轮都被人放了气,看到陈袅投过来的目光,解释道:“不是,我没这么无聊。”
千月沉思了一会,以她目前对谢凌的了解,直觉告诉她,他不会做这种降低身价的事,至于他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还需要考证。
“这么晚了,只能是明天让人来处理。”谢凌抬手看了一眼手表,问道:“陈小姐要是不嫌弃,可以坐我的车。”
噼里啪啦的雪渣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响个不停,如今之计,现在也只能是这样了,等拖车来,她估计能冻成冰棍。
千月从车里拿出背包,走到了谢凌车边。
“你开车。”谢凌将车钥匙扔给陈袅,越过她,坐在了副驾驶。
“真她妈会享受!”千月低骂了一声,来日方长,等着!
千月打开暖气,等身体渐渐暖和了才开始开车,她打开手机地图开始导航,旁边的人一上车就把座椅调成了最佳舒服的姿势开始睡觉。
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把那个朝着她这边脸上的帽子口罩掀开,看了看这个人到底丑成什么样了。
但也只是一瞬间。
她早已过了因为好奇而去做一件事的年纪了。
她跟着导航一路开着,听着车顶杂乱无章的声音,思绪变得漫天飞舞,一发不可收拾。
她晃了一下神,车灯所致的光影里不知何时飘起了满天飞雪,她这才惊觉,这条路有点不对劲,下山后,开个半小时就能上公路。
可这都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是一条泥巴路?像是走到了某个小山区里似的。
她停下车,看了一眼手机,地址没错,难不成是导航出问题了?她退出重新进入,app都打不开了,连信号都没有了。
一条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最重要的是,油只有三分之一了,这退也不是进也不是,雪渣都变成鹅毛大雪了。
“谢公子。”千月无奈的只能是喊了喊旁边睡得跟猪一样的某人。
“谢公子!谢公子!”千月喊了几声也没反应,她沉了一口气,靠近了一些,大喊道:“谢凌!”
“嗯,怎么了?”谢凌有一瞬间的迷茫,睡眼惺忪的眼眸从帽子里露了出来,带着几分慵懒,姿势都没动一下的问道。
千月望进了那双眸子,像是望进了深不可测的大海,深不见底,仿佛里面暗潮汹涌,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她觉得他根本没睡,这双眸子躲在如雪一般的羽毛下,看了她一整晚。
“迷路了。”千月收回视线,疲惫似的捏了捏眼角道。
“迷路了?”谢凌这才坐起身,口气里的吃惊跟身体的慵懒形成了一种微不可见的不协调,他看了一眼前面又看了一眼后面:“往前走。”
“还有三分之一的油。”千月没有错过那细微的一点,眯了一下眼睛,指了指油表。
谢凌凑过去看了一眼,思索了一会:“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条路应该能通到了一个寺庙。”
“寺庙?”千月眉宇拧了一下。
“嗯。寺庙下面好像有酒店。”
“我感………”千月欲言又止。
现在这样的环境,无非只有两条路,打110等待救援,相信谢凌。
可这雪,越下越大,气温也越来越低,呆在车里也并非一个明智的选择,这条路上虽然坑坑洼洼的,但能看到车痕,不管有没有寺庙酒店,至少应该会有村庄什么的。
要是这一切是人为,那就更应该走下去了。
“你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谢凌将椅背抬高了些,活动了一下胫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糖:“要吗?”
千月垂了一下眸,按了手刹:“我不吃糖。”
“为什么?”谢凌倒了两颗糖仍在嘴里:“女孩子不都喜欢吃甜食?”
“因为,我不是女孩子。”她漫不经心道:“我是,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