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这种事情的感知还真是跟当年一样的敏锐,王座上的那个家伙之前还说你发现不了,没想到你一开始就知道了”
因为当年的部分事情,白起对于此刻尚且还坐在秦国王位之上的秦王嬴稷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那种忠诚,因此他对于这位秦国的王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极其不客气:“你猜的不错,这算是老夫时隔多年之后又一次和那个家伙合作,虽然本来是不想这么做的,但我这把老骨头生在秦国,总归还是想再为这个国家做出最后一点贡献的。”
“果然老家伙和老家伙凑到一起之后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不管他们的身份是国君还是将军,最后都离不开搞事情这三个字”
李轩摇了摇头,紧接着重新坐回了凉亭内的石凳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开口问道:“那就好好说说,你和王上两个老人家到底想在这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干什么?话说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件事情,只不过之前因为那把出乎意料的剑的问题没来得及提而已。”
秦国变法至今已经变成了一台极为严密的战争机器,虽然不能说这台机器中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用来战斗,但这台机器中的每一个零件最终的目的却都是为了战争而服务的。
秩序、严谨、实用,用这三个词便可以形容秦国如今从上到下的整体国风,当然如果等到哪一天秦王嬴稷去世,太子嬴柱登基称王的话,可能这个国风会出现那么一点点的变化,但大致的趋势确是不会有改变的。
但在这个几乎一切都听指挥,听命令行事的国度里,曾经一度立下赫赫军功,即便已有数年未曾掌兵也依旧还能算是秦国军方不可或缺的重将的止戈侯李轩,却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李轩这位大名鼎鼎的秦国上将无论是在行军打仗方面,还是在为人处世的方面,都以让自己开心和自我意愿作为目的与准则,很少在乎他人对其的看法。
比如说他当年差点率军灭了魏国,打得魏国疆土缩水了差不多有三分之一这件事情,其实就是这位止戈侯自作主张的结果,只不过因为李轩最后取得了一次极为辉煌的大胜,所以秦国上下才没有人追究其抗令不遵的责任而已。
甚至这位止戈侯为了让自己不掺和到秦国内部的那些政治派系斗争中去,更是在奉秦王诏令领军狠狠教训了赵国一顿之后便直接丢下了自己一手操练出来的镇武军,一个人去游历天下了。
或许其他的秦国将军都会听从秦王嬴稷的命令,但李轩从来不是一个会毫无条件就服从秦王诏令的将军,而且在这些年里他也不止一次拒绝执行诏令了。
而李轩在回秦国之前,其实并不知道有关于秦王嬴稷身体的任何情况,他这一次之所以会接受诏令回到咸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授业恩师,早已经赋闲在家有十来年时间的武安君白起派人传来的那句口信。
在最开始的时候,李轩并没有想到白起和坐在王座上的老秦王之间会有什么联系,但在回秦国的路上经过思考之后,他才逐渐确认了自己这个在表面上看起来怎么可能的想法。
因此,在回到咸阳之后已经搞明白一些事情的李轩现在心里很想知道,自己身旁这个大名鼎鼎的武安君和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老人联起手来到底是要做什么事情,至少他想要搞清楚这两位年龄加起来接近两百岁的老人家在暗地里联起手来的目的。
看着李轩那充满了认真意味的灼灼眼神,白起笑了笑,那张有些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了一抹少有的复杂和纠结之意,他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方才开口说道:“正如你曾经说过的那样,没有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和能力,那么一代人就做好一代人该做的事,而我和王位上的那个人,现在便是在做我们这一代人最后该做的事情。”
李轩微微皱了皱眉,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变化不定,但最终他还是在神色回归于往日的平静之后开口问道:“我有点听明白了,但是你能跟我稍微说一下有关你们两位老人家计划的具体内容吗?”
白起闻言再度陷入沉默,在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还是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地开口说道:“这不是你们这一代人该插手的事情,虽然我对王位上的那个人之间有着诸多芥蒂还难以释怀,但他怎么说也算是老夫的一个朋友,你就当老夫陪这个即将离开世间的友人最后疯一把吧。”
还真是少见的决绝和坚定,至少这么些年从未看到过老头子这个样子,不过这才像那个曾经驰骋疆场,未逢一败的武安君,而不是一个退休等死的老头……李轩倒也没有强迫眼前这位忘年交说出他们的具体谋划,他只是在叹了口气之后开口说道:“不要把其他人当傻子,王上和你年纪毕竟大了,未必能看透在很多人很多事上发生的变化,所以万事都要小心点,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放宽心,我们两个虽然已经老了,但秦国如今的基业大半都是我们两个老人家打出来的,局势也基本还在掌控之中”
白起笑了笑,开口说道:“你安心去攻打西周国,这一步也算是我们的计划中的一个环节,只要你能成功打下东周,拿到九鼎,你也算是对我们有所帮助了。”
李轩闻言感觉有些疑惑,于是便开口问道:“如今的秦国在变法之后已经走上了正轨,真的还需要那些已经数百年都没有变化过,而且还是属于周王室的九鼎吗?”
或许是涉及到计划之中的隐秘部分,面对这个问题,白起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等你出征回来就知道了。”
“怎么连你也变得什么都不愿意了说呢?不过这倒还真是符合王上的性格,总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总是不愿意去相信更多的人”
李轩叹了口气,虽然心里很想知道具体的计划,但他也并不想过于逼迫眼前这个对他来说和亲生父亲并没有太大区别的恩师,所以他也只是在准备走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两个真的有把握吗?”
有把握吗?这真是一个不得不面对,但有时候的的确确是不想去面对的问题……想起那张一贯威严骄傲,从来不会道歉和妥协,却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了歉意的面庞,武安君白起的心绪变得异常复杂,但面对着李轩这最后一个问题,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亦如几十年前那个尚且还算年轻的秦王在每一次让他领军出征的时候所做的那样。
“既然你做出如此选择,那么我也不再多问什么了”
李轩看着白起那种久违了的样子,笑着开口说道:“不过在出征之前我还会做一些事情,我会用我的方式来了解和控制接下来咸阳城里面将要发生的事情。”
武安君的眉头微微一皱,开口叮嘱道:“你不要乱来,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很多事情,你只要完成这一次出征,其实就够了。”
“放心,我自有分寸”
李轩点了点头,在向眼前这位对自己有着教导之恩的恩师行了一礼后,他便抱着怀里的那个长条木盒,离开了武安君府。
看着李轩的离开,原本坐在凉亭之中的白起莫名叹了口气,在随即脸上又有一抹略显欣慰的笑意一闪而逝。
这位武安君从石凳之上缓缓站起,并提起了桌子上还有一点茶水的茶壶,然后缓步走入了这片花园中仅有的一间房屋之中。
他在屋中的木椅上坐下,然后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但还没有等把这茶水喝下肚,那张有些苍老的面庞上就突然出现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噗!
白起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脸上神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手中的茶杯也被其重重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还算是有些温热的茶水飞溅而出,洒落了一地。
除了白起之外,这个木屋之中再无第二个活着的智慧生灵,但此时却有一道听起来有些无奈的声音响起:“你这么做又何必呢?秦王自然会给你这个学生对付东周最后气运的办法,你没有必要为此耗费本源之力。”
白起脸上的神色依旧苍白,但他这个时候却是面无表情地抹去了嘴角的血迹,开口说道:“他是老夫的弟子,老夫有责任在能力范围之内保护他,让他不受到任何人的伤害和威胁,哪怕是王位上的那个老货,也也别想第二次伤害老夫的身边之人。”
“唉!有时候是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的思维”
随着一声叹息,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老者在这间木屋的角落里缓缓浮现出了身形,摇着头说道:“你明明到现在还在恨他,又为什么要答应帮助他,和他合作呢?”
“你不懂也很正常,如果你早早的懂了这个道理,当年你们这一族的愿望和诉求早就达成了,不至于到现在还如同鬼魅一般游荡”
白起看起来神色有些复杂地开口说道:“老夫也是用了很久才能够切身明白这个道理,用李轩这个小子话来说,这就是政治,是利益和利益之间的妥协与合作。”
听到这一系列曾经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名词,灰衣老者的神情变得更加疑惑和不解了,但他并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而是很平静地开口说道:“我觉得‘你们’这个说法是不正确的,你其实也算是我们的一份子,至少这份血脉是你不能否认的,不是吗?”
“老夫从未否认这份血脉,只是总觉得和你们这些家伙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白起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老夫从小在人族的国度之中长大,也早已习惯了人的理念准则与生活方式,同时老夫也愿意为了这个已经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国家再奋斗一段时间,这意思你明白吗?”
“一切都是为了秦国,这句话我不只从你一个人口中听过,当年的商鞅和赢渠梁也这么说过”
这个灰衣老者眼中隐隐闪过了些许追忆的意味,但紧接着又十分平静地说道:“但事实证明,他们两个的结局都不是很好,前者为了秦国心力衰竭而死,后者为秦国付出了一切,但最后却连自己的尸骨都未能保全。”
“这也就是老夫为什么一直不能和你们这些家伙成为‘我们’的关键所在了”
白起笑了笑,继续说道:“理念和追求不同,哪怕身上有这一模一样的血脉,最后也还是走不到一起去的。”
灰衣老者陷入了沉默,他曾经和眼前这个武安君就这个话题讨论过无数次,但最终还是谁都没能够说服谁,无论多少次都还是陷入了最后的僵局。
于是,老者这一次不准备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开口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第一个问题,秦王会为了李轩出征东周国而提供保障,你又何必横插一脚,白白浪费自己的本源之力呢?”
“老夫之前对这个问题解释得很清楚了,他是我白起的弟子,我有义务要庇护于他”
白起皱了皱眉,说道:“对于王位上的那个老家伙做事的方式我最清楚,他提供的保障一定会是有隐患的,一定会要李轩这个小子为此做出某种妥协,这是老夫必须要出手的原因所在。”
此言一出,这个身穿一袭灰色长衫的老者再度沉默,不过这一次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大概十几个呼吸后他便又开口说道:“李轩如今已经变得很强大了,他已经有能力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如今的你并没有义务去帮他解决这份后顾之忧,你总要学会放手的。”
“可现在的他还是打不过老夫”
白起这样的一句话再度让灰衣老者沉默,而且在其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这位武安君又说道:“而且谁规定庇护这种东西需要分强弱了呢?就算他比老夫强了,老夫作为老师,也有责任帮他,这是一个师者该做的事情,不是吗?”
“……是的,你再一次说服了我”
灰衣老者对此无言反驳,只能在将一个表面光泽看起来如同水晶一般的小瓶子放在了桌上,然后身形便在原地消散了。
白起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个老者那没头没尾的离开,甚至看起来好像是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个东西,你们也不过如此!”
这位武安君看着放在木桌上的那个瓶子,轻蔑地一笑,但随即又化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嘴角上随之掀起的那抹弧度看起来像是在自嘲,但又像是某种暂时无法言说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