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离迹从我的后心,给我灌入的那股热流,是气功修成的内力。
他出身贵族,却也文武双全。毫不夸张地说,离迹是我这一生遇到的,最完美的人,没有之一。
婵娟也在一旁附和:“嗯嗯,阿旺,你要听我阿弟的,他师从多位神医,医术很厉害的。”
自从昨日里,我们相互知道彼此的名字之后,婵娟对我的称呼,从“小哥”,变成了“阿旺”。
我来站起来,看着二人,满心都是震惊。
我的脑海里又想起了他们的肉和皮,只是呆呆地站着,没有吭声。
看到我的表情,婵娟苦笑解释道:“我们跑不掉了,附近几个村子都在搜捕我们。”
我心中顿时冰凉,一股深深的绝望从心底蔓延出来。他们的皮挂在墙上,肉煮在锅里的那一幕,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最后清晰到纤毫毕现!
我陷入深深的悲伤中。
这个世界,从来不容许我治愈自己,只会塞给我一些我不想要的东西,而毁掉我喜欢的东西。
塞给我的是空洞的道德,是根植于骨髓的自卑,是专门用于囚禁精神、布满脏血和尖刺的铁囚笼。
毁掉我原本正常、普通的人生。
婵娟说道:“阿旺,可以借一下你家的水用一下吗?”
我重重点头,让开一条进门的路。
婵娟对我一笑,牵着离迹的袖子,走进了我家。
在夏日清澈的晨光里,婵娟和离迹隔着一条帘子,把一瓢一瓢的清水舀起来,又一瓢一瓢的浇在身上。
他们把身上仔仔细细地擦洗干净,露出原本洁白如玉的肌肤。
婵娟又对我笑道:“阿旺,能给我们找件干净衣服吗?”
帘子是用我的床单,临时拉起来的,到婵娟锁骨的高度,我可以看到她纤细雪白的脖子,和削瘦的肩膀,还有她那张我此生都忘不掉的脸。
我脸色通红,连忙跑回房间,拿出我所有的,也正好两件干净衣服。
他们穿上了我的衣服,但那种气质,是作为农家子弟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离迹依旧沉默。
婵娟却对我笑着解释道:“梁国下了这等通缉令,臣民人心惊惶,我们无论如何都逃不脱,还不如好好梳洗一番,再去赴死。”
姐弟二人洗去身上的积垢,也恢复了本来气度。我默不作声,脑海里还不时闪过婵娟刚才站在帘子后面的样子。
我喜欢上了婵娟。
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我不知道我是从见婵娟第一面就喜欢上的她,还是看到她在帘子后沐浴的一幕,才喜欢上的她。
单是从精神上来讲,我应该是第一面看到她的样子,听到她的声音,就已经一辈子难以忘却。
从肉体上讲,男女之间阴阳相惜,我也是可能在第一次看到她的真容以后,才喜欢上的她。
很多人说,十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叫喜欢?
其实很多人都搞混了,爱和喜欢完全是两码事。
我甚至到后来,活到一百岁的时候,依旧不懂什么叫爱情。但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儿。
我只知道,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婵娟就像是我这一生最好的玩具。
我不见她的时候,会十分想看她一眼;听到她的声音,会欣喜万分;她对我说一句话,我便会时时刻刻会挂在嘴边重复;在走向她的时候,我脚步也会轻快很多。
在我以后的一生里,我都认为:她的手,是世界上最美的手;她的脚,是世界上最美的脚;她是世上美的人。
甚至我每次再看到女性,都会下意识和婵娟比较一番,并以“长相越接近婵娟,此女便越美”的标准,下定结论。
我的一生都被婵娟影响着,而婵娟,更是我日后送我入魔的最直接动力。
晨光里,婵娟坐在小凳上,一只手揪着离迹的衣袖,一只手托腮,呆呆地望着半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离迹双手握拳放在大腿跟的位置,脊背依旧挺直,黝黑的眸子,像没有星辰的夜空。
这个时候,姐弟二人的心情是绝望的,梁国用赏罚极端的通缉令,促使所有人都在搜捕他们。
附近村子的村民们恨不得翻地三尺,把他们挖出来,他们根本无所遁形。
所以,他们才会选择沐浴更衣,静静地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宿命。
院子空荡荡的。
我又想到,倘若没有我的养父母,这院子独属于我们三人,该多好?
这个这个想法一产生,我的心中便涌起一股浊气,充满我的感官,我感觉到无比憋闷。
我仿佛看到我的养父对我说:“这一切都是我的东西,你的一切都是我干活挣来的,我想给你就给你,不想给你你也不能有怨言,听懂了吗?”
我的养母哭泣着说:“你个小畜生,我累死累活地把你养活大,早知道你不孝顺,我还不如当年把你溺死在茅坑里。我们养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怎么不好好想想?”
我歪着脑袋,扶着额头,艰难地站稳身子,心中苦笑:我才是这个家的外人,要走也是我走。
我欠着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债,根本不可能做个问心无愧的正常人。
我怀着负债的罪恶感,强压着胸腔中快要爆炸的浊气,走到厨房,又拿了三个馒头,盛了一碗炒萝卜。
我已经是个烂人,是个罪人,再欠他们三个馒头和一盘素菜,加上一条债和一条罪过,也无所谓了吧?
我这样想着,不发一言,把饭菜端到小桌上。
饭菜虽然素,但胜在是热的,这对于连夜奔逃、累饿交加的人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我甚至听到了,在我把饭菜放下的瞬间,一向高冷的离迹,肚子里响起了“咕噜”的声音。
我一手拿着一个馒头,分别递给姐弟二人。
婵娟和离迹对视一眼。婵娟的眼睛又笑成月牙,伸手大方接过,塞给离迹一个,自己留了一个。
我又递上两双筷子。
我们三个吃完了饭,婵娟把碗筷洗刷好。
我出门看了一眼,外出搜捕二人的村民,还没有回来,整个村子只留下了老幼病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