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路上,我曾经的同龄伙伴们,在无忧无虑地玩耍,他们看到我,笑嘻嘻地道:“旺子,你怎么不跟着你爹妈去找通缉犯?”他们的脸上布满俗世的灰尘,和贱笑。
在他们的眼里,孤僻的我,属于村里的傻子之流,已经不配和他们一起玩耍,所以像调侃傻子一样调侃我。
我没有和他们说一句话,转手把他们嘲讽的目光和笑容关到门外。
门外那群曾经的玩伴更是坐实了我的外号,肆意的笑声,在空气中飘荡:“小傻子,小哑巴。”
小傻子,小哑巴。
这个称呼是自从七八岁之后,我越来越孤僻,不再愿意多说什么其他的话,不敢再这个世界产生交际之后,他们送给我的外号。
我其实是无所谓的。
记得有一次,有个小伙伴,夏天的时候挠烂了***,他的父母带着他去镇上的诊堂,开了药。
于是其他的小伙伴便都嘲笑他,说他是太监。
当时由于从众心理,我也是嘲笑他的人之一。
他被嘲笑得哭了,回去找到他的父母告状。他的父母便带着他,一家一家的走了一圈,替他出气。
依旧记得,他的父母带着他,来到我家,嚣张地喊道:“叫李旺滚出来!”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一幕,我的养父母不知所措,急忙依言把我推了出来。
我被吓坏了,低着头,不敢正视这寻上门的一家三口。
“太监”的母亲厉声指着我说道:“李旺!你贱不贱哪?喊我儿子叫太监!”
“我告诉你,要是我儿子‘太监’的名声被传开,以后寻不到老婆,就拿你们家是问!”
这凶悍妇人的声音震得我脑子嗡嗡作响,唾沫甚至喷到了我的脸上。
我的眼泪滴答滴答落下来。
“太监”的母亲上前用铁棍一样的手指,捣了一下我的脑袋,呵斥道:“给我儿子赔不是,小野种!”
我的养父母缩在一边,讪讪地不敢说话。
我抽噎道:“对不起,是我的不是。”
“太监”的母亲冷哼道:“以后还敢不敢啦?”
我心中充满悔恨:“不……不敢了。”
“太监”一家三口,这才满意地走了。
我全程没敢抬头,但我能够想象到,“太监”的母亲一定像是只凶悍的老母狗,我若是敢稍有异动,她就会扑咬上来。
“太监”的脸上一定是大仇得报、十分快意的表情——这是种我一辈子都不会有的表情!
而我的养父母在他们离开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的养父撂开大嗓门,训斥我道:“李旺,你老实点不行吗?我养活你是让你整天给我和你娘惹事的吗?不孝顺!”
我的养母没有说话,只是转而给我下了一碗荷包蛋面。
我一边吃面,她一边哭着对我说:“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那么大,我和你爹将来就指望你呢。你要好好的老老实实的,在外面不要惹事。”
我像嚼蜡一样嚼着荷包蛋,麻木的听着他们对我的教导。
这件事情再一次加深了我对我养父母的印象,他们不需要儿子,只需要一个能够为他们养老送终的工具。
这个工具可以叫张旺,可以叫陈旺。
我的心脉就此又郁结了一层。
后来,我被其他人叫做“小傻子”、“小哑巴”。
我的养父母笑着劝我,说其他人说的都是善意的玩笑,让我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和他们急眼。
我被孤立,被嘲讽,受尽了委屈,心里也曾生起过希望的火苗,希望他们像其他小伙伴的父母一样,站出来为我撑腰做主。
但我看到他们和其他小伙伴的父母再相遇时,只是憨憨一笑,打个招呼,只是说一句“都是小孩子,都不要介意”。
他们把憨厚老实都留给了外人,把狠毒算计都留给了我,让我为他们的懦弱和虚荣买单。
又或者说,对我的养父母来说,我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外人罢了。
那件事以后,我就再也融入不到村里的同龄人中去,同时也就彻底坐实了“小傻子”、“小哑巴”的称号。
我把门从里面闩上,回头和婵娟的目光对上,那时的我,面对婵娟除了脸红和沉默,没有其他太多的动作。
十四岁的婵娟,声音轻很细,她说道:“阿旺,你把我们交出去吧,领个赏金好好过日子。我们反正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他们原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回来的,只是正巧碰到了我。
我坚定地摇头。
离迹上下扫视着我,良久皱眉道:“你已经知道通缉令,还敢窝藏我们?”
我看向离迹,点头:“嗯!”
离迹看着我,突然轻笑了一下:“你这人倒是有趣。你可知道,若被官府发现,整个村子的村民都会被砍头,连只鸡犬都不会剩下!”
离迹这一生笑的次数都不多,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我不再说话。
十四岁的我,虽然仅仅是只经历过小狗的死亡,却已经对死亡有着莫大的恐惧。
那时我年龄还小,潜意识里还有着生而自带的善良,我不忍心看着他们送死。
但离迹说得对,如果留下他们,全村人都要跟着陪葬。全村也有好几十户、三二百口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时间居然觉得,我并不是很看中这三二百口村民。
感觉上,他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和我没有太大的牵连,相反才和我认识半天的婵娟姐弟,才是我真真切切想要保护的人。
我也被我这个危险的想法吓到了,站在原地又陷入了沉默。
离迹面容一整,向我拱手行了一礼:“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但不必了。”
他一生心性高洁且高傲,这种为自己活命而牵连他人的事情,是绝计不肯做的。
婵娟没有说话,依旧紧紧揪着离迹的衣袖,看着我道:“阿旺,没事的,我们今天注定逃不过这一劫,你心性纯良,将这份造化送给你,倒也算是遂了我们最后一桩心愿。”
我依旧没有说话。
婵娟又解释道:“你去报官吧,拿回赏金,便一生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