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小院子里,我不知道多少次,曾见过这样的夜空。但今日见到的夜空,有点让我不知所措。
虽然我对我养父母的感情,永远都不是纯粹的,而是复杂到令我分裂的。
但一时间生活中没有他们,我还是陷入到彻底的迷茫之中。我像一个寄生虫,从依附我的养父母,到现在依附几天前还素不相识的婵娟姐弟。
我一直飘摇不定。
我在世上举目无亲,也只有跟着婵娟姐弟这一条路可走。
那夜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到若不是婵娟姐弟,全沧老道也不会顺便把我带离官兵的追杀。
若是婵娟姐弟不收留我,我也住不进扬州的府邸,可能我会成为一个乞儿,在青楼酒店的门口,像起了癣的野狗一样,被人拿棍子来回追赶。
像我这样的性格,在这世道中,没有人相助,也很可能根本无法活到成年。
我很感谢婵娟姐弟对我的不离不弃,感谢他们把我带离我养父母为我打造的泥牢。
但我偶尔又想到,这一切是以我养父母的死作为代价换来的,心中便像抽搐一般的疼。
而婵娟姐弟,也明显被内心的道德煎熬着,他们一直对我有着十分的歉意。
从后来又发生的种种事情来看,我也说不上来,我们三人,到底是谁欠谁的。
这恩恩怨怨,从这个时候,便已经说不清了。
或许,修真者们常常挂在嘴边的红尘因果,便是这样的吧。
我一直躺到第二天大早,离迹醒来,侍女进门服侍我们洗漱的时候。
我实在太过怕生,一夜没敢动弹。起床后,我躺着的地方,昂贵的锦绣被褥上,已经留下了一块人型的汗渍。
我羞愧难当。
过了三天。
离迹依旧尽着一个亡国太子的职责,每日去和扬州节度使周旋,想要借兵复国。
婵娟便带着我,每日在府邸、城中游玩。
这日,我和婵娟正在桌上吃中餐。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公子,这是节度使的贵客,万不可惊扰……”
随着喧哗声,几个侍女卑微的低着头,脚步急切往后退着,直退到我们用餐的房间里。
我看到一个魁梧的人影,蛮横地将两个侍女推倒,大步走了进来。
这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看起来十分凶悍,但嘴角长着才冒出来的茸毛,分明是一个少年。
“元项公主何在?”这少年一脚踹开一条案几,大咧咧地环顾房间,喊叫道。
这少年,便是马节度使的嫡长孙,扬州马氏嫡公子,马洋。
我自是坐在一旁,唯唯诺诺,不敢吭声。
婵娟先是被这人惊了一下,随后便形容一整,从容道:“元项在此,见过公子。”
马洋目光被婵娟吸引,走到她身边三尺的距离,围着婵娟转了一圈,随后摇头。
婵娟目不斜视,对他的无礼举动也没有做出生气表情,只是淡淡道:“敢问公子找我何事?”
马洋那年十五岁,却身高足有七尺,膀大腰圆,不仔细看,说他是个中年汉子,怕也不会有人怀疑。
“我爷爷说,要把姜国的元项公主许配给我,我自然是来看看,老子未来的婆娘,长个什么鸟样。”马洋自幼在军中长大,丝毫没有贵公子该有的温润尔雅。
蒙蒙中,我的心中如同降下一道霹雳。
婵娟在我心里像是月宫上的女神,怎么会这么早便配上“婆娘”这个粗俗的词汇呢?
我看向马洋,只感觉到他骄纵恣意,全然不像我,干什么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我下意识拿自己和马洋进行比较,又瞬间得到全面溃败的结果。我的心中霎时充满了自卑。
哪怕有一天,我心爱的姑娘嫁给了她不喜欢的人,我可能什么也不会做,甚至不敢再想。
我应该只会在稻草垛里挖一个坑,把自己的头埋进去,独自难过。
这一副丑陋而狼狈的样子,让我更加自卑,自卑又让我不敢见人,我不敢见人,所以更加丑陋而狼狈。
这一个循环,散发着恶臭的味道,形成一个车轮似的闭环,滚向绝望的地狱,没有退路。
我想当时我一定面色发白,因为我的口干舌燥,手上也是一按一个白印儿——这都是缺乏血液滋润的特征。
我心中联想到痛苦的事情时,血液一定是供不上四肢百骸的。
婵娟对马洋的粗鲁感到不快,眉头一凝,冷声道:“马公子现在看到了,可满意吗?”
我听出婵娟语气中的不快,心中反而又有了一丝欣喜,因为我喜欢的姑娘,并没有助长我情敌的气焰。
这对懦弱无比的我来说,实在是一个好消息。
后来,我才知道,婵娟语气中的不快,根本不是因为马洋。
而是因为离迹。
婵娟当时以为,离迹已经和马节度使谈妥,让自己和扬州马氏结亲,以达到借兵复国的目的。
那个时候,我还跟本不明白太多事情。
我只是觉得,婵娟对我来说是一个伟大的存在,是像月宫女神一般的存在。但当时我不知道她伟大在哪里。
我只知道婵娟脾气极好,极少生气,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哪怕生死困境,她都乐观无比。
我毫不怀疑,她为了自己的孪生弟弟,别说舍身结亲,就算是付出生命也会在所不惜。
她那一丝不快,完全是因为离迹在没有和自己商议,便将自己“卖”给扬州马氏。
但仅仅只有一丝不快而已。
一丝不快,可能就是婵娟这辈子情绪的最低谷了。
面对婵娟的反问,马洋却只是撇了撇嘴,不屑道:“切,我以为大名鼎鼎的元项公主是多大的美人呢,原来只是一个黄毛丫头。”
说完,马洋拂袖,大步走了。留下满屋的人面面相觑。
屋里的侍女满是意外。
看马洋这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再以马洋平素纨绔子弟的作风为人,她们都以为元项公主贞洁不保。
但马洋却只看了一眼,便满脸不屑地走了。
我一直站在一边,直到婵娟双目失神地走回来,重新坐在凳子上,也没有勇气对她说一句话安慰的话出来。
侍女们把被马洋折腾的七零八乱的房间,重新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