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娟看他脸色不好看,连忙揪住他的衣袖,急声劝道:“阿弟,阿弟,你别伤心,我愿意下嫁马氏的。”
离迹闷哼一声,双手扶着桥栏,看向远方,一言不发。我可能和离迹最像的地方,就是我们两个都不喜欢说话。
婵娟为了打消离迹的顾虑,脸上又绽出笑容:“阿弟,我真的可以的,毕竟这一辈子嫁谁不是嫁?”
“我们的两个姑姑,和几个姐姐,不也是在我这个年龄,远嫁的么?”
离迹依旧不语。
婵娟拉着他的衣袖,扯了扯:“更何况我和已经和阿旺商量好了,我嫁入马氏,阿旺便在这扬州城开一间点心铺子……”
婵娟尽力劝着离迹,妄图把他把心底的愧疚彻底打消。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
又是大月当空。
从那天之后,离迹再没去过节度使府议事厅。
他关起门来,每日或攻读书策,或月下练剑,有时候到夜半三更才肯睡去,有时候直接通宵不眠。
婵娟来喊我一起玩的频率也大大降低,我受到离迹影响,也跟在他的身后,读书练剑。
就这样又过了五个月。
天气已到深冬,我和离迹、婵娟,身上都添上了兽裘冬衣。
婵娟在这几个月里,共到我们的住处来了十一次,离迹让我去看婵娟,一共看了十二次。
我虽然不经事,却也知道,他们姐弟现在陷入了十分艰难的境地。
像他们这种皇家嫡系子弟,身上所背负的东西,从来都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但在我来往离迹和婵娟之间的十二次里,我也看到了他们姐弟互相牵挂彼此的心情。
在某个瞬间,我又开始觉得我只是个累赘,像这种亲情,我永远都不会再拥有。
哪怕我的亲生父母再找过来,向我道歉,带着我回归他们的大家庭,挨个介绍我认识我的兄弟姐妹。
但我拥有的只能是家人,而不可能再拥有亲情。
家人和亲情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就好像一只昂贵的青花瓷饭碗,从出窑起,便装的是珠圆玉润、香气扑鼻的精米饭。
但倘若有一天,有人拿它去装了粪便,即使它过后被洗再多遍,伪装的再干净,拿它吃饭的人心中总是会存有芥蒂。
再拿它吃饭,就也会引起人的不适。
我已经被抛弃了那么久,内里已经成为了烂泥臭粪,对那突入其来的亲情只会感觉到毁灭性的绞痛。
我很多时候都在想,是否世间的情感都一样,需要绝对单纯,绝对干净,才能凸显出它的价值。
一个人,只有从小在父母不遗余力的呵护下长大,才能有着对未来生活的充分自信和健全的一生。
或者亲兄弟姐妹之间,只有像婵娟和离迹这般,从小相依相偎,心中真有彼此,才会有着十分亲密的情谊。
又或者像我以后身边的几个女子之间一般,只有我们彼此内心都是干净的,才能相爱。
这些都不得而知了。
我不愿再想那么多,和以往一样沉默,跟在离迹身后,陷入学识的海洋里。
之前在学堂里的时候,我以为孙先生是全世界最有学识的人。后来接触离迹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离迹比孙先生的学识更加渊博。
我心中离迹的那座神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固。
离迹虽然也喜欢沉默,但他和婵娟一样,即使我再笨,我再废物,都对我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他很耐心,教我策论,教我诗文,教我先秦百家之道,教我剑术。
学识的海洋不碰则已,一旦触碰到,尝到滋味之后,我想是个人都会上瘾。
这也造成了我以后的一个怪癖,每当我内心陷入绝望的时候,我就会去找一些书籍,废寝忘食的翻看,学习。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五个月,也没有人打扰我们,岁月好像完全沉静,就好像马节度使真的想等离迹长大再说。
这日下起大雪,府里的仆人们穿着厚重的棉布袍子,满院子扫着雪,我路过的时候,他们向我恭敬地打招呼,嘴里都哈着浓重的白气。
我到了婵娟的住处。
我是受离迹所托,前来看望婵娟的。
婵娟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几株伤痕累累的腊梅安静地长在墙角,上面还有着几粒飞雪。
整个扬州城成了素白的冰雪世界,我没有直接进婵娟的屋子,而是站在这几株腊梅前面,陷入沉思。
东风只是轻轻一吹,凛冽的寒意便带着飞雪吹袭在我的脸上,我肩上的狐裘斗篷沉重而柔滑,在寒风中给了我极大的安全感。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想起了这句诗,想起了我那与世界剥离的孤独感。
我伸手揉着我身上的狐裘斗篷,那触感柔软的像鼻涕一样,若是在李家村,我养父母一辈子的积蓄,怕都买不起这样一件衣服吧?
原来我在跟随着离迹学习的这几个月,竟然逐渐淡忘了我自己的身世,淡忘了我原本是怎么样一个下贱的东西。
我毕竟是个罪人,怎么能享受这些正常人该享受的东西呢?
我生而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东西,以前寄居在李家村李老大的家里,每天受他们的嗟来之食。
现在寄居在扬州府城的宅邸里,每天接受离迹的恩赐,人模狗样地活着。
顺着我的思想,我心中那原本沉寂在恶臭沼泽里的一团乱麻,瞬间被提起,淋漓着腐臭的泥巴,像一轮腐朽的太阳,升在我的心脏之中。
我的脑仁又回到那个熟悉的感觉,像是被一个拳头,时紧时松地握着。
这种精神的痛苦很快又具显到脸上。
就在我眼前的腊梅开始出现重影的时候,突然,一个蛮横的声音出现:“愣着看蛋呢?你,给老子起来!”
紧接着,一个大而有力的手掌捏住我的肩膀,用我不可抗衡的巨力,把我拉到一边。
马洋巨无霸一般的身体,挡住我看腊梅的视线,紧接着,他又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开。
我搂着脑袋,再看过去时,那株腊梅已经被从中间折断,上半部分不知所踪,只剩光秃秃的杆子,在寒风中摇动。
隐约间,我听到婵娟的声音。
“阿旺!你起开!谁让你碰他的?讨厌死了!”
然后是马洋那愕然的声音:“我……我就轻轻地扒了他一下……这小子怕不是有羊羔疯吧?”
婵娟不搭理他,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关切道:“阿旺,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