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处于一个满眼都是棕黄色的荒原，脑子一片混沌，只得勉强辨明婵娟所在的位置，摇摇头：“没事。”
我被婵娟扶着，进入她的房间。婵娟在我怀里摸索了几下，摸出那瓶清心丹，磕出一颗，喂到我嘴里。
熟悉的清凉感觉在四肢百骸传开，我立刻感觉清醒了很多。
马洋一手拿着那支我手臂粗的腊梅，一手挠着后脑：“我听嫂嫂说，你们女子若是生气，拿一支花儿哄哄便好了，你这怎么还越哄越生气了？老子……我着实有点搞不懂。”
我坐在桌上，喝了两杯热茶，才缓过劲儿来。
马洋魁梧的身子像是一尊神像，站在婵娟身后：“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真的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不是故意把雪球扔你领子里的。”
婵娟娇小的身体藏在兽皮袄裙里，抓着我的手，关心的看着我，不搭理他。
我看了二人一眼，心中又生出一股悲凉。
婵娟看似对我十分关心，但我知道，她只是出于对我的愧疚和怜悯。
像她这样善良的女孩子，就算我是街边的一个小乞丐，她也会这样的吧。
而婵娟对马洋看起来十分厌烦的样子，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我终究是比不过马洋。
我也不惊讶于马洋对婵娟前后态度的变化。最后马洋和婵娟会走到一起，我依旧是那个小傻子，小哑巴。我想。
马洋丝毫不理会我的心理活动，伸手拍在我的肩膀上：“对不起啊兄弟。”
我下意识连忙摇头，诺诺道：“没……我没事。”
马洋又转过脸去，对着婵娟谄媚道：“你看，他没事，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婵娟淡淡道：“好啊，你把我的腊梅怎么折断的，便怎么接回去，我就原谅你。”
马洋低头看着手里的腊梅，瞬间苦着脸道：“这，这怎么再接好？”
“我再找人给你移一株好不好？”
婵娟手里握着我的手，转过脸去，还是不理他。
“你别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心里很不好受的。我自从见了你第一面后，就每天想见你，睡觉也想见你，吃饭也想见你，夏天想见你，冬天也想见你。现在每天不见你一面，我浑身都不舒坦……”
我低着头，偷偷地把手从婵娟的手中抽回来。
我震惊于马洋居然能够说出这些话来，若是换成习惯胆小的我，万万没有胆量说这些话。
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只有像离迹和马洋这样的，出身高贵，才有这如此过人的才能和胆量。
但到了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这只是正常人的水平，是我远远低于同龄人的平均罢了。
马洋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回响：“其实吧……我觉得我娶你还挺好的……”
说到这，马洋一脸的横肉突然红通通的，他吐了一下舌头，似乎很羞于说出这些话，然后双手捂着脸，一溜烟儿地跑出房间，出了院子不见了。
婵娟终于被逗笑了，捂着嘴对我道：“你看，这人……”
我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我突然觉得，婵娟的院子里，只有我是多余的。
我依旧下意识回答婵娟道：“嗯。”
又坐了一会儿，婵娟提出和我一起回我和离迹的住处。
外面的雪又洋洋洒洒地下了下来，刚清扫如新的路上，又已经蒙上一层霜一样的积雪。
我和婵娟一起并肩走在雪里。
一路上，我看到几个仆人在边干活边闲聊，他们嘴里都哈着白气。我回头，看到婵娟柔嫩娇艳的嘴唇里也哈着白气。
我又想起了马洋，他形容粗狂，说话的时候嘴里也能够哈出白气。
我下意识的试了一下，我的嘴里也能哈出白气。
都是一样的人，都有手有脚，血也都是热的，为什么我站在他们中间，显得这样格格不入呢？
有时候，我不禁想，其实我的躯壳里面其实都是自卑，我已经被自卑夺了舍，真正的我其实已经消失。
要不然我怎么找不到我存在的证据？
回到住处。
离迹告诉我，那个蓬浑上人又来了，还想让婵娟和离迹入他的仙门，但又被离迹拒绝。
我是个废物，对于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方法论和实践动手的能力。
我只得听从于身边的人，离迹说蓬浑上人又来了，我除了说一声“嗯”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能说的，能做的。
婵娟又忽然提出，“阿弟，整日堵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扬州雪景倒还没有瞧过呢。”
离迹收了书帖，点头。
我们三人一起，出了府苑，走到扬州街头。
许是天寒地冻，平日里热闹非凡的扬州街头，现在竟空无一人。
雪不但下白了一个个房顶、水井的井沿、枯败的柳树，还下白了婵娟的头发。
我虽然习惯性的低头，但依旧忍不住时不时地像她的方向看一眼。
离迹的身形像一柄宝剑。
婵娟走在我俩中间，一手揪着他的袖子，一手揪着我的袖子。
二十四桥曲折向前，在雪中若隐若现，石刻的桥栏静静地迎接着积雪。
我们三个就这样走着。
离迹目视前方，淡淡开口：“马节度使想让我入赘马氏。”
婵娟偏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愿意吗？”
离迹说：“我跟马节度使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短暂的沉默。
婵娟突然笑道：“是不是想要借兵，我们姐弟就一定有其中一个和马氏结亲？”
离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婵娟想了一下，说道：“我嫁吧，阿弟。”
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上了两粒飞雪，随即被她的体温消融成水珠。
我的目光一看即收，余光还看到婵娟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我们走过一条又一条没有人的街道，直到走到那条专卖吃食的街道，才看到热气腾腾的炊烟。
炊烟自下而上，与飞雪角力。
离迹说：“我不想你像姑姑、姐姐一般，所托非人，一生不幸！”
婵娟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说：“我也不想你像史书上的那些亡国太子一般，处处受人掣肘，终生郁郁不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