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里面，好像并没有明显对马洋的恶意。
她表达的感情很隐晦，我以为她已经被马洋所感动，想通了要嫁给马洋。到后来，我才知道，婵娟根本没有对马洋有过哪怕一丝好感，更别提动情。
她这样说无非就是想要打消离迹心中的愧疚，只是用这种逼真的表演，表示自己愿意嫁给马洋。
我不明真相，被嫉妒的火焰烧光了浑身力气，强撑着跪坐在案榻上，就连端茶杯的手，都在抖。
但有什么用呢？
她嫁给马洋，可以帮助离迹借兵复国，等于说为了自己的亲人付出一把。
而我什么都干不成。
别说嫁给我了，她大概和我多说一句话，都是会浪费自己的时间的吧？
离迹又陷入沉默。
他从出生起，就担负着自己的家族荣耀，担负着天一样大的担子，他若是不为光复大姜而努力，就连死后，也没有脸面去面对列祖列宗。
但如果想要复国，就要牺牲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孪生姐姐，他想必也会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中。
婵娟越好，越懂事，越能够为他无私奉献，他就越会痛苦。
明天离迹就要向马节度使交一份答卷，是自己成为马氏的女婿，还是让婵娟成为马氏的媳妇，二者选一。
离迹成为马氏的女婿，就意味着将自己的身份地位主动降到人下，一生都要受马氏管制。
婵娟成为马氏的媳妇，其他人倒都是皆大欢喜，唯独对婵娟来说，是悲惨之事。
其实在这个凡尘俗世间，在这种情况下，换做无论哪个王公贵族，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婵娟，成全大局。
毕竟在他们的眼中，婵娟一介女流，又有什么好值得怜惜的？
特别是生于帝王家的女子，不正是用来政治联姻的工具吗？
若是离迹当年也这样想，并这样做，他可能都不会有一生的苦痛。
离迹是离迹，不是其他人。他哪里都好，就是太重感情。
我们三个一直坐到子时，谁也没有先行离开。
我虽然不能理解他们的苦楚，但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炭盆烧得极旺，将整个屋子都烤的暖烘烘的，香炉的烟凝成柔顺的细流，冉冉舞动。
婵娟的灯笼斜斜地放在榻边，里面的蜡烛早已燃尽。
她抹了一把眼泪，用几近哀求的语气道：“阿弟，我真的没问题。我这辈子总归是要嫁人的，何不嫁的有价值一点？马公子他人其实不错……”
离迹打断她：“马洋生性残暴，十三岁时，便虐杀了自己的侍女；去年在连州狩猎，为了强抢民妇，他将那民妇一家活活烧死。在扬州城内，他看上的东西，不管用何种龌龊的手法，都要弄到手，无一失手……”
“只是马节度使为了马洋的风评，一一替他遮掩了过去，马洋其实是个畜生一般的人。”
离迹细数着自己调查的结果，所有的话语，都指向婵娟绝不能嫁给马洋。
马洋的纨绔是人尽皆知的，我从扬州城的街头巷尾，便听过不少关于他的风言。但离迹所说的事，是我绝计在街头巷尾的风言中听不到的。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若是婵娟嫁给马洋，余生绝不会善终！
婵娟笑道：“我真没事的，只要你好，我怎样都值了……”
离迹低垂眼帘，仰头抿了一口茶，没有回答。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又过了半柱香时间，离迹等待的人来了。
“福生无量天尊！”一声道号在门外响起，“天黑风寒，贫道想讨一杯茶水喝，不知主人可否行个方便？”
我们三人同时看向门口。
经历过全沧老道和蓬浑上人，对于道门人士的造访，我心里已经有了预期。
所以在子时的雪夜里，听到有道人前来唱号，我便已经确定，这应该又是和全沧老道和蓬浑上人这样的修行中人。
毕竟凡尘俗世中，很少有人能有这般能力，在这有层层防护的府邸中来去自如。
离迹道：“进！”
一个道姑走进来，身上未沾片雪。她看起来四十来岁，身材窈窕，皮肤极好，有着一股出尘脱俗的气质。
这道姑便是以后离迹和婵娟的师父，瑶光仙宗的当代掌教，虞阙元君。
虞阙元君进来的第一时间，目光便停在婵娟身上，久久不肯挪开，脸上充满惊喜之色。
出乎我意料的是，离迹竟然主动离座，大袖甩展，向虞阙元君深深作了一揖。
“仙师请上座。”离迹请道。
我和婵娟都诧异无比地看着他，一时没有想明白，为何一向讨厌修士的他，现在却对这个女修如此恭敬。
婵娟也连忙离座，随着离迹向虞阙元君行礼。
我自是随之行礼。
只不过虞阙元君的目光在我身上只是一扫而过，接着就停留在离迹身上。
离迹这个时候，已经下定了一个决心。
虞阙元君连连点头，眉眼带笑，还礼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这厢有礼。”说完，便依言上了座。
离迹也落座，又率先开口问道：“敢问仙师，来自何派？”
虞阙元君来自七大玄门正宗之一的瑶光仙宗，此番下山的目的，和天枢宗的全沧真人、天权宗的蓬浑上人一样，下界寻找仙曜灵体。
但这个时候，她估计已经听说，全沧真人和蓬浑上人在离迹这里吃瘪的事情。
一对龙凤天成的仙曜灵体，对修真界任何宗门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造化，正所谓有缘者方能得之。
所以这次来，虞阙元君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并没有对能够将日月双壁渡入门中抱太大希望。
此刻面对离迹的恭敬，她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笑道：“贫道谢座。贫道是瑶光仙宗当代掌教，叨扰了。”
离迹更是开门见山，直接道：“家姐若是随前辈遁入修真界，前辈是否能保她一世无虞？”
他说这句话时，吐字清晰，态度坚决，但我过了几息，才听懂他的意思。
他居然是要将婵娟送入那个“人生苦长”的世界中去。
没错，这也的确能够很好地保护婵娟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