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巨大的身影在飞至桃林一片时慢慢缩小,变成半人高的模样,由两位天兵牵引着往桃林深处走去。

    他们三人就借着桃枝的掩映躲在暗处,兰阙刚想跟上去的瞬间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他半倚在月神身上,眼神看着金乌离开的方向,低声道,“背着我,跟上去。”

    月神却并没有那么听话,而是直接他抱了起来,然后才跟上去。

    兰阙翻了个白眼。

    然而走了没几步,兰阙依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总感觉身后有目光注视着自己,四下环顾也没发现其他人的存在,只有一片清幽的桃林,皱眉收回了视线。

    两个天兵调整好了金乌脖子上的镣铐,把镣铐上的锁链固定在巢穴的地面就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了兰阙还有些不敢置信,“他们这就走了?都不留下来看守我的身体吗?”

    月神解释道:“近万年前的确看守严格,最严重的时候调了三千天兵天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您的身体彻夜看守,但是这么久过去了,肯定是松懈下来的。”

    “行吧。”兰阙道:“抱我过去。”

    这个在桃林中间的巢穴,不大,不过比起凡间富贵人家的狗窝还是要大上些许,至少月神抱着他进去还不用低头弯腰。

    进去看的仔细了他才发现为什么防守这么松懈,因为这是个空壳,里面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金乌皮糙肉厚的,也不知道是花了多长时间才掏的这么干净。

    它的胸口还有个洞,从这个洞口看进去,里面空荡荡的。

    那是当初傅潮歌给他最致命的一击,也是那穿心一剑将他重创。

    原本的剑伤不至于留下这么大的伤口,想必那些人是以这道伤口为引逐渐把伤口挖大的,然后从这里开始一点点的掏空他的内脏。

    兰阙伸手去碰,还没碰到一根羽毛就感觉指尖一阵针扎似的疼,他无奈扯唇一笑,倒是忘了镜返。

    他收回手,拿出那面凑成一小块的昊天镜,把自己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看的一旁的月神震惊不已,“金乌大人......这是......”

    “一个小把戏而已。”兰阙道,“照出镜子里相反的自己,光对应的,不就是暗吗,不过镜子只能照到表象,所以只能对外表改变罢了。”

    月神小声嘀咕:“您穿黑色也很好看的。”

    这下兰阙再把手搭在金乌的羽翎上,笑着摸了一把自己的羽毛,“你带默景去桃林外守着,我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

    “大人三思,您体内的五脏六腑已经被掏空了,您此刻融入本体,您自己很大可能也会死的。”月神看着兰阙,神色满是担忧和不赞同。

    兰阙脸上尽是无奈之色,“你别多想,我可不会让自己死的,我灵魂尚存,就是不灭的。不然珏尤也不会费尽心思剥离我的灵魂和躯壳,因为他知道,我身体死亡不能算死亡,只有我的灵魂在反复轮回间消逝,才算死亡,到时候这个被掏空的尸体,才只是一个尸体。”

    月神虽然不放心,但还是带着默景出去了,路上默景问他,“金乌大人他如今回来,是要报仇吗?”

    月神看都不看他,“问这么多做什么,和你又没关系,不是的话。”

    他们守在桃林外围,粉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面,突然,月神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隔着落花朝桃林深处看了一眼,随即又皱眉收回了目光。

    而他一旁的默景却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身体有些微微发热,以往的那些灵力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那感觉陌生又熟悉。

    而兰阙从那个小巢穴钻出来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抬眸一看,桃树上坐着一个妙龄少女,长相艳如桃李,一身粉色衣裙的上面绣着桃枝的绣样,而从她周身灵气判断……

    “桃花仙?”兰阙开口道,他眉目之间有些许的犹疑不定。

    这桃花仙与他万年前见过的不太一样,万年以前的那株桃花,是男子模样,如今却是一个妙龄少女,而且周身灵气充沛,完全不像是默景那副灵气快要枯竭的模样。

    那桃花仙跳下树来对他行礼道:“感谢大人唤醒我。”

    兰阙:......

    他一点也不想唤醒新的神仙,他是来看诸神陨落的。

    “那作为报答你就不要离开这片桃林了,没有我的吩咐,也别显形。”兰阙这般说道,本以为那桃花仙不会答应,未曾想桃花仙微微俯身,竟然直接答应了:“好。”

    兰阙走出这片桃林时还觉得莫名其妙,当真如此听话?

    月神见他出来急忙过去忧心的询问:“大人可有哪里不适?”

    “暂时没事。”兰阙把手按在月神肩头,转而去看默景,“你进桃林去,里面出生一个花神,是桃花,你和她就呆在里面别出来,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就揽着月神的肩膀走了,默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犹豫许久,转身进了桃林。

    月神与他一路远去,眸色之中难掩兴奋,“大人可是要去找那些神仙们算账?”

    兰阙眸色悠然的看着远方,“不着急,先看戏不行么?我可不觉得暗界那两个将领会安分的偷偷找信物。”

    月神有些失望,“那咱们这是去哪儿?”

    “不落山。”兰阙道。

    月神呼吸一滞,发现兰阙神色如常才提醒道,“不落山万年前就在那场大战中被太阳真火烧干净了,如果您当初有什么重要物品遗留在不落山的话,怕是早已经灰都不剩了。”

    却看见兰阙在笑,很是轻松的模样,“区区一场火而已,昼木不会有事的,别说是那群小崽子放的火,即便是我自己的火焰,也很难烧伤它,它可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奇迹。”

    月神陷入了沉默,兰阙察觉到他放缓了步子眉头一跳,问道:“怎么了?”

    “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您。”月神神色有些为难。

    兰阙定定的看着他,收起了脸上挂着的笑意,突然松开了揽着月神肩膀的手,朝着不落山的方向飞掠而去。

    到了不落山,那里已经又长出了新的树木,在山脚下也找不到当初上山的路了。

    原本的林间小路早已经被树木杂草和尘土掩盖,像是一个从没有过人烟的荒山。

    他凭着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来到了当初昼木的位置,才明白了月神方才的犹豫是为什么。

    昼木原本是一颗高耸入云端的古树,一棵树,堪比一座小山丘,枝繁叶茂,一年四季树叶长青不落,远处望去犹如绿色的云朵。

    而如今,枝叶凋敝,表皮干枯,满目疮痍,不用将手放上去探究它的生命力,光是看着就知道,这一个快要枯死失去生命力的树,没有丝毫生机,满是颓败的死气。

    “不应该。”

    兰阙站在昼木面前一动不动,看着这颗枯木朽树,再也笑不出来,只是有些茫然的重复:“不应该。”

    昼木当初可是不落山的圣树,即便织乌放了好几场大火,连昼木的一小片叶子也没有烧到。

    它是神木,和金乌一样稀有的物种,世无其二。

    月神追了过来,跪在了兰阙脚边不听的道歉:“对不起,大人对不起,我当初伤好以后真的是日夜守在昼木身边,可是不知为何它的生命力还是很快流逝了。”

    “起来。”兰阙的声音有些哑。

    “初阳他们当初数落我的一句没说错。”兰阙再次使用了镜返,一身黑衣有些萧索,晚风吹过在这片山林引起的山风此刻听起来像是哀鸣,

    兰阙把手按在月神头顶,就好像月神当初诞生时那样把他按在自己怀里,“如今我也发现自己除了本身是光之外,没有一点儿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

    月神刚想开口安慰他就听兰阙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呢,就凭我是光,他们就该喜欢我。”

    他松开了月神,这个神不太像神,好像是上天怕他孤单似的额外恩赐来陪他的,诞生开始便满脑子只有他,一直仰慕着太阳。

    日月应该相配才是,可兰阙知道本来没有月光的。

    那是太阳映照在月宫的光芒,不像白天那么明亮,柔和清浅,月色明朗时给大地也披上一层银霜色,这是太阳夜晚的温柔。

    一开始也没有月神的,月宫不过是兰阙的另一处行宫。

    实际上从一开始陪着他的,就是昼木,从他出生,到他死。

    昼木一开始就生长在不落山,这也是金乌的诞生地,只不过是发现昼木花了些时间而已。

    “但是初阳他们经常说我是渣男。”兰阙说到这里没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月神却觉得那笑里发苦。

    兰阙还在自嘲的数落道:“说我就是凡间不知妻美的眼瞎丈夫,总想着外出偷腥。”

    “我只觉得他们不懂事,毕竟昼木只是没有灵智的树木而已,我总不可能一直陪着一棵树。”

    “如今它没了,我才发现……我其实……很想他……”

    想念当初东巡回来就在昼木树枝上栖息的安宁,想念当初初阳他们把他绑在昼木身旁的热闹,想念从生到死都陪着他的昼木。

    “可我知道,我想的也许不是昼木,我想的只是曾经,回不去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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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阙对昼木而言,也是渣男,下一章,有刀。

    我可真勤快!!